文夫人的双手,稳稳地交叠着放在铺着厚厚锦缎的膝上。指甲盖精心修磨得很干净,透出贝壳般的淡淡光泽。她端坐如仪,背脊挺得极直,乌黑的长发被极其仔细地绾成高髻,一支样式古朴但质地温润的玉簪横穿其中,使整个发髻显得一丝不乱。那张绝美的脸庞,如同最精妙的玉雕琢成,线条匀称而柔美,肤色白皙似上好瓷器,只有薄唇似乎因紧抿用力,透出一抹细微却醒目的艳红。她的双眼凝视着前方,眸光却没有真正聚焦在车帷上摇曳翻飞的彩色流苏上,而是投向渺茫无定的远处。
车轮辘辘,碾过不平的土路,车厢随之轻轻摇晃。
抵达楚宫,便是另一番天地。黑檐黄瓦的楚宫丹陛高耸,每一处台阶都异常光滑宽阔,守卫在两边的甲士如同生了根的铜柱,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波动。大殿内部深邃无比,粗壮的漆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撑着望不见顶的穹顶。宫室之中,弥漫着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熏香气息,那是混杂了松枝、不知名花瓣和草木灰的独特香气,浓郁而复杂,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大殿深处的主位上,坐着楚国的太夫人邓曼。她身着色彩浓烈、绣满奇异纹样的礼衣,面容威严冷肃。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目光如同淬火的青铜短剑,锐利又仿佛沉淀着时光的黑潭。文夫人缓步上前,动作从容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滞涩,在织满神秘凤鸟纹样的华丽茵席上,双膝并拢,缓缓拜下,额头抵在冰冷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宫砖上,恭敬以楚语清晰言道:“妾身妫氏,拜见太后。”
岁月流逝,如宫中不知疲倦流淌的渠水,载着楚都繁复的日子静静滑过。文夫人渐渐熟悉了楚国宫闱深重的回廊,记住了那些巨大宫室门楣上镌刻的繁复凤鸟图腾。她也知晓了那些深居宫墙角落、神色各异、心怀各异的楚国贵妇们眼神中的含义。楚王熊赀待她极尽优容,为她构筑的寝宫华美精巧,堆积如山的绮罗锦绣、熠熠生辉的珠玉奇珍,足以令天下女子艳羡。
时光也带给她新的身份。她为熊赀诞下了两位公子。长子熊艰,次子熊恽。当她怀抱初生的熊恽时,看着婴儿清澈懵懂的眼瞳,眉宇之间竟依稀映出那个已经遥远得仿佛隔世的息侯的轮廓。那一刻,文夫人指尖的颤抖清晰可感,几乎将婴儿滑落。深宫沉沉,春去秋来,草木枯荣。两个稚嫩的生命终日在庭园花木中追逐嬉戏,喧闹的笑声飘洒在雕梁画栋之间。文夫人常常凭栏而坐,看着两个幼子在阳光下追逐跑动,她不言不动,身影如凝固于这热闹图景之外的一抹淡影。只有贴身侍女偶尔窥见,当她在无人处轻抚颈间那枚自小贴身佩戴、温润如凝脂的青玉夔龙佩——那是息国祖庙的祭玉——指腹久久摩挲,眼中才会泛起一丝微弱得令人心惊的涟漪。宫中仆妇议论纷纷:“那位文夫人,美得像云中神女临凡,只可惜那唇边,仿佛从不曾尝过笑的滋味。”
一次月明之夜,楚王熊赀在文夫人殿中与臣下商议完边境戎事,殿内烛火煌煌,铜兽香炉内氤氲的烟气袅袅升腾。臣子们退去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走近她,她正坐在窗下宽大的茵席上,背对着灯火,背影单薄。月色清辉如水银,静静地洒落在她鸦色的鬓角和纤柔的肩头,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霜,更衬得她身影清冷,令人难以接近。
“自卿入楚以来,”熊赀的声音罕见地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冷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探寻,竟也沾染了夜的清寒,“寡人待卿,可有半点不周之处?后宫上下,何人敢对卿不敬?何故日日寡言少语,宛若深谷幽兰,寂寂无欢?”他向前一步,目光沉凝。
文夫人缓缓转过头来,正迎上他带着疑惑与审视的眼神。灯火的光晕映着她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脸庞,那上面没有哀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死亡的静。那种静,沉重得让熊赀心头倏地一紧。她微微启唇,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往事,既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仿佛只是陈说一个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实:
“吾身一女,而事二夫,纵不能死,其又奚言?”
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平平道出,落在空旷的殿宇中。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殿角更深的阴影里后,空气仿佛被灌入了沉重的水银,骤然凝固了。熊赀脸上的探寻之意瞬间冻结、碎裂、消失。那是一种被硬物猝然重击胸口的滞闷感,比战场上面对最凶悍的劲敌还要沉重。他鹰隼般的目光第一次在文夫人面前狼狈地错开,落在了那枚紧贴在她单薄中衣衣领上缘、仅露出半分的青玉夔龙佩上——那个属于息国的信物。
熊赀眼中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阴云在翻滚。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裹挟了山雨欲来的沉重湿意:“寡人知晓了。”他猛地转过身,袍袖带起一股劲风。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大步迈出了殿门。
次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