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湿暖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泥土与草木萌发的芬芳,悄然取代了战鼓擂响的肃杀。但这一次,南楚大地弥漫的并非春日的慵懒,而是更加粘稠、更加深沉、更加精准的战争气息。
西征的大军,军容不见北征时的旌旗蔽空、气势磅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森严!每一面战旗都被小心收紧;甲片碰撞、车轮滚动的声音刻意压低;就连战马的嘶鸣也被驭手牢牢约束。这支如同黑色河流般涌动的军队,沉默得如同奔赴丧仪的队伍。披甲执锐的步卒步履沉凝如石,肩扛着巨大的盾牌与精磨的长戈;背负着蹶张硬弩的射手眼神锐利如鹰,在行军队列的间隙中无声潜行;轮毂裹着厚厚生牛皮的轻便“軘车”穿梭其间,扬起一路湿润的黄尘泥泞。没有喧嚣,没有杂沓,唯有无数沉重的脚步踏过湿润土地发出的一种低沉压抑的、仿佛大地自身脉搏涌动的“隆隆”闷响!这声音,如同巨兽在密林深处压抑的低吼!目的地明确而致命——权!
然而,当楚军前锋终于透过江汉平原西南边缘的薄雾,窥见那座盘踞在通往巴蜀水道要冲的城邑时,所有的轻蔑之心瞬间冰消瓦解!
权城!历三代权王不惜民力、苦心孤诣营造出的要塞!它背倚莽莽荆山南向的一支险峻余脉,峰峦陡峭,巨岩嶙峋如犬牙交错,天然形成数道环护屏障。前临的敖水,并非宽广大河,但其水流湍急似箭,漩涡暗生,河床多为坚硬岩石,水下乱石密布如同潜藏的刀丛!天险自成!
其城墙!高!厚!固!
三层重城! 权国依山势筑有三道城墙!外城依敖水而建,高度逾两丈!其基座深入岩基,全部采用从山中开凿的巨大条石垒砌,缝隙以蒸煮过的糯米汁混合泥灰、米浆浇灌,硬逾坚铁!中城则凭借半山腰一片突出的巨型花岗岩平台而建,高度近三丈!夯土为芯,外覆烧制坚硬的青砖,青砖表面打磨光滑如镜,极难攀附!最内层的内城则占据了后山的最高峰顶,只有一条极其险峻、设有多重闸门关卡的“天梯”相连!三城层层递进,互为犄角!
耻辱烙印! 靠近外城基处,那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色城砖表面,赫然残留着密集而深刻的白色凿痕、火烧留下的顽固黑印,以及大片大片无法磨去的、如同泼墨般的暗褐污渍!那分明是数十年来楚军无数次猛攻留下的印记!是厉王熊眴当年亲率精锐、堆尸盈野也未能突破的见证!那些痕迹如同刻印在楚国历代君王脸上的耻辱烙印,无言诉说着权国的坚韧!此刻,这些印记在春日微薄的光线下,森然刺目!
权城之上,守备森严!城垛口人影穿梭,比平日多出数倍!巨大的滚木礌石沿着女墙堆叠如连绵小丘;一根根粗壮如梁、尖端削尖并钉满倒钩铁刺的巨型“夜叉擂”,沉重地搁置在特制的木架之上!守城主将季敖,一名须发已近雪白的老将,其腰杆依旧挺直如松,身上的陈旧皮甲浸染过太多敌血,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他立于外城箭楼最高处,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眸警惕如鹰隼,锐利的目光穿透薄雾,冷冷扫视着城外远处楚军营寨扎营的细微动静,手指不时在冰凉的垛口箭痕上缓缓摩挲。城头角楼上,“权”字大旗迎着料峭山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数代血战凝成的、不屈不挠的肃杀之气。
“强攻硬取……”熊通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顶端,手指死死攥住粗糙原木搭建的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缠绕。他的目光反复扫过那三道如巨蟒盘踞山岭、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城墙防御线,最终落在外城基座旁那条湍急奔腾、浑浊发黄的敖水之上。“水……”
早春时节,南方雨水充沛。上游山林间的冬雪消融,混合着连续数日的春雨,敖水水位猛涨!浑浊的激流裹挟着山中冲刷下的巨大枯木、碎石沙土,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疯狂冲击着权城外城的巨大条石基座!浪花飞溅!
熊通的眼神骤然凝固!一个近乎癫狂、却又蕴含着致命杀机的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他心头的阴霾!冰冷刺骨的光芒在他深沉的瞳孔中骤然亮起,如同冰河乍裂!
“水!权人恃水为固?孤便以此水,毁其根基!”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语速却快如连珠,“传令!全军后撤五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