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临淄深宫暖阁之内,与外间的酷寒隔绝。巨大的青铜瑞兽香炉吐出轻烟,龙涎香的气息在温暖如春的空气里氤氲沉浮,闻着令人沉醉,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齐王田辟强斜倚在雕琢繁复的紫檀卧榻上。他五十上下,面皮白净,只是眼下因纵欲微显松弛的皮肉泛着淡淡的青色。身上那件赭红色暗云龙纹锦袍,华贵无匹,此时袖口微微卷起。他伸出一只手,正轻轻抚弄一只蜷卧在温暖丝绒软垫上的异色波斯猫。猫儿一身雪白毛发,唯有一足漆黑如同点墨,是刚刚被献上的稀罕宝物。他白皙的手指缓缓滑过猫背,感受那缎子般的柔顺触感。另有一名年迈的宫廷匠师垂手屏息侍立在榻旁丈许之地,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打开的长条紫檀镶金木盒。
木盒内,静静地衬着柔软锦缎。那顶即将完工的冕旒王冠,在柔和的宫灯光芒下闪耀着足以令人屏息的威仪。九旒白玉珠串垂落,颗颗饱满温润,泛着内蕴的辉光。金质冠体上镶嵌的珍宝,在暖黄的光晕中迸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孔雀蓝的绿松石深沉如海,红珊瑚浓烈似血,硕大的南海明珠幽光流转。每一粒宝石都如星辰,昭示着无上的尊荣。
“这冠冕上缀的明珠分量,” 田辟强的声音在暖阁里漫不经心地荡开,眼睛却未离那即将成为他身上最神圣象征的冕旒,“似乎不如寡人上月新得的那几颗东海鲛泪珠光华夺目?”
匠师背脊微躬,汗水自额角渗出。他声音紧绷,唯恐一点喘息惊扰了这暖阁中的静谧:“启禀大王,那鲛泪珠稀世罕见,尺寸巨大,若缀于前旒,恐有僭越周天子九旒十二珠古制之嫌,易引小人口舌。今选用南海夜明珠已是世间极品,其辉光温润雍容,正合大王德位……”
田辟强微微颔首,似乎满意于这关于“礼制”的解释。他的手依旧抚弄着那黑足波斯猫,指尖嵌入绵密的绒毛深处。然而片刻的慵懒骤然被打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垂首侍立殿阁入口阴影下的宦者令,那老太监的神色带着惶急与凝重。
田辟强眉头微蹙,一丝不耐掠过眼底:“何事扰攘?”声音陡然下沉。
宦者令趋前几步,匍匐在地,额头重重贴在暖阁温润的丹陛石上,声音带着清晰的颤栗:“大王息怒!方城……八百里军情急报!”
“军情?”田辟强霍然坐直身体!那只正享受抚弄的黑足白猫毫无防备之下,竟被主人突然加重的力道在皮毛上狠掐了一把!猫儿痛楚惊恐地嘶叫一声,“喵嗷——”,浑身毛发炸起,骤然挣脱王手,如一道白色闪电惊窜出去,撞翻了案几旁一只细颈青玉瓶,碎裂声响彻暖阁!
碎片纷飞,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宦者令的头埋得更低,身体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田辟强置若不闻,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匍匐在地的身影:“讲!”
“是……” 宦者令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拖延,“前线督军密报:大司马匡章……依旧拥兵于泚水北岸!大军按兵不动,深沟固垒……已然……已然六个整月了!风雪又至,军中……军中冻死冻伤与日俱增!辎重转运愈发艰难!韩、魏两国主将连日汹汹,军中怨气,日渐鼎沸……”
“砰!”
一只赤金酒樽狠狠砸在了宦者令头边不远处的丹陛石上!琥珀色的美酒如瀑般泼溅开来,浓烈的酒气和香炉的沉烟糅合,冲得人头晕目眩。
“六个整月!六个整月!” 田辟强怒吼,声音震得殿阁梁柱上似有灰尘簌簌落下。他从卧榻上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松弛的肌肉因极度暴怒而扭曲着,“寡人耗费举国粮秣!耗尽府库兵甲!千里迢迢,把几十万大军给他匡章送到楚国门前!他却和那楚贼唐眜隔着条小河沟,干瞪眼了六个月!这老匹夫!他以为在干什么?领着几十万人游山赏水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赭红色锦袍的前襟鼓荡着,几欲撕裂。他来回疾走了几步,紫檀卧榻被踹得发出闷响。暖阁里死寂无声,宦者令的身体几乎蜷缩成团,捧冠老匠师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已停止。
暴怒的目光掠过案几上那份军报,如同看到了不共戴天之仇敌。那象征着至尊的九旒玉冕上,珠玉光华在他此刻眼中只如碍眼的死鱼肚白!
“传周最!” 田辟强的咆哮如同滚雷,彻底击碎了殿内的死寂,“快马传周最即刻来见寡人!寡人倒要看看,匡章这老朽的脑袋,还顶不顶得住寡人的王令!”
暖阁里,碎玉残酒触目惊心。那只受惊的黑足白猫早已消失无踪。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九旒玉冕在无人捧持的盒内静静闪耀,却只照见君王那张被狂怒和屈辱彻底烧灼变形的面孔。
朔风如刀,冰棱倒挂。方城外的联军帅帐中,空气沉重到几乎凝固。
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