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期待,“看那些所谓的合纵长、天下霸主们,互相撕咬的好戏!”
中原腹地的寒风,在方城外这片荒芜的开阔地上愈演愈烈。朔风犹如狂怒的冰兽掠过起伏的丘陵与枯死的苇丛,发出尖利的呜咽,卷起满地尘沙碎石,将天空搅成一片混沌的铅灰色。联军大营横亘在这片萧瑟的大地上,营盘连绵如怪蟒,其核心便是那面高高矗立的赤色帅旗,“齐”字在白底上虬劲盘踞,却也被风撕扯得烈烈作响。
齐军主将匡章伫立在辕门内土垒高台之上。他年过六旬,鬓角染霜,此刻身躯裹在厚实却沾满泥灰风尘的玄色重裘里,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同隼鸟的眼睛。铁锈般的寒气渗进厚重的裘皮,直钻筋骨。
高台之上,匡章的目光沉重地投向远方。
横在视野正前方的,是泚水。冬日水瘦,河床裸露出大片灰白和暗黄的沙洲,然而此刻望去,那狭窄的主河道却呈现出一种异常深冷的墨绿色,水流无声,仿佛深不见底的冰渊。河对岸,是连绵成片的楚国大营。营盘坚固,壁垒森严。一面巨大的、墨绿色为底的“楚”字帅旗在对面最巍峨的箭楼顶端猛烈翻卷,如同蛰伏巨兽的挑衅。更远处,是楚国扼守方城要塞所依仗的另一重天险——一座座突兀耸立、怪石嶙峋的山头。楚军的旗帜,像是灰白岩石上顽固生长的苔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山壁高处的烽燧和哨垒。这便是楚国经营百年、扼守北疆咽喉的“方城之塞”。泚水,不过是它最前沿的一条血色堑壕。
风声呼啸,卷着沙尘颗粒打在匡章和身旁的副将脸面上。匡章身后,紧跟着的是韩国主将暴鸢和魏国主将公孙喜。三人立于寒风沙尘中,铠甲冰冷,面色如铁。
暴鸢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强压着因焦躁而腾起的戾气:“匡帅!看那对岸!”他伸出粗糙布满风霜裂口的手指,隔河怒点着楚营里升腾的炊烟和隐约飘来的嘈杂,“那些楚贼!依仗着泚水这道浅水沟,还有后面山头上那几面破旗!就把咱们几十万大军生生钉死在这烂泥滩里,熬过了夏天熬秋天,如今风雪又要封山了!六个月!整整六个月了!将士们都变成冻伤的野狗!难道还要在这里耗光最后一个冬天?公孙将军!”他陡然转向身旁沉默高大的魏国主将,声音几乎破开风吼,“你魏国精锐也在这儿干耗着,粮草辎重一天运抵便少上几成!襄王能一直容我们耗着?”
公孙喜面色阴沉如浓云压城,他粗壮的手指用力抠着面前的土垒边缘,抓下的沙土被风卷走。这位以持重闻名的宿将,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韩将军此言在理。方城之后,楚地千里!可恨这泚水挡路,还有贼子在那深山里设下的壁垒。大军劳师远征,久顿坚城险水之下,此乃兵家大忌!我魏国河西粮道千里迢迢,眼见也要耗尽了!”
两人的话语裹挟着半年的憋闷和日益沉重的忧虑,狠狠砸进风声里。
匡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对岸那翻卷的“楚”字帅旗上。风沙灌进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带上一种磨砺般的沙哑:“楚将唐眜,并非莽夫。” 他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像裹着冰渣,“他深沟坚壁,龟缩死守。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这泚水!还有那方城群山!如今他粮秣充足,以逸待劳。而我三军远来,深入敌境,首贵锐气!强攻泚水?探不深浅,摸不清楚军阵脚虚实……那不是取胜!那是驱赶活人去填沟壑,填不满楚人的弓矢箭垛!”
他骤然侧身,那双蕴藏着数十年征伐风暴的鹰目,带着血丝扫过暴鸢和公孙喜焦躁又硬压不满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吼:“再等等!传令各营!没有我的军令,敢有私下泚水半步者,立斩!不得鸣金!不得鼓噪!固守壁垒!违令者——军法无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和血的气息。
暴鸢腮帮子咬得鼓胀,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压抑到极致的声响,像是困兽的低咆。他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终是狠狠砸在了冰冷的土墙上,溅起几点细微的尘土。公孙喜胸膛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气,白雾刚出口就被利风绞散,终究没有再言。
冰冷的朔风毫无怜悯地钻过营寨的缝隙,呜咽着刮过士兵的帐篷。每一个营盘间都传出压抑的咳嗽。粮草辎重车辙碾过冻土的声音,单调、滞重,每一辆满载的马车驶入仓廪,都仿佛在抽空将士们心中所剩无几的底气。泚水对岸,楚军点燃的篝火跳跃着,像是在嘲弄寒风中僵硬的联军阵列。
夜色渐浓,风声愈发凄厉。辕门望楼上临时点燃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昏黄的光圈仅能照亮哨兵裹着厚重皮裘的模糊身影。巡逻兵的步履踩在凝结的霜粒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在空旷死寂的营盘间传出很远。寒气侵骨,士兵们拥挤在单薄的帐篷深处,靠近冰冷的地面蜷缩,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和粗糙粟米饭带来的一丝暖意艰难度过长夜。火塘在营帐中被压低到仅余灰烬里的暗红,每一块炭火都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