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下首左右,分坐着韩国大将暴鸢与魏国统帅公孙喜。暴鸢脸上阴沉得能拧出水,眉间那道深纹如刀刻斧凿,一只手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腰间环首刀那冰冷的刀鞘,指节绷得毫无血色。公孙喜则似一尊石像,双目半阖,但那宽阔的胸膛在厚重铠甲下的起伏却异常沉重,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忧愤。帐篷四壁巨大的地图上,那代表方城连绵山势和泚水一线防御的深重朱批刺得人眼痛。角落堆放着新冻伤的士兵换下的破旧靴履,散发的汗腥与焦臭气味,混杂着炭火的焦糊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浮动,令人作呕。
帅帐厚重的毡帘猛地被掀开!一股裹挟着雪尘的狂悍寒气猝不及防地撞入!将帐内好不容易聚集的暖意瞬间撕裂,盆中炭火猛地一暗。
人影顶着寒风冲入,带来一阵浓重的烟尘与路途疾驰的风霜之气。是周最。他显然刚下马,甚至来不及掸去肩头披风上厚厚的积雪,白皙瘦削的脸上冻得毫无血色,嘴唇青紫,眼角带着熬夜奔波的深重阴影。他一踏进帅帐,目光便扫过三人那凝重的面孔,没有丝毫客套,直接走到匡章面前数步之远,抬手便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帛书!那帛书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几乎要被他指间那冰冷的力道捏碎。
“大王——八百里——加急密旨!” 周最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因为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敕令!大司马匡章接旨!”
暴鸢霍然抬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死死盯住那份黄色帛书。公孙喜的双眼也猛地睁开,目光如电。
匡章缓缓抬起头,眼神如同古井深潭。他站直了身躯,并未像寻常臣子那样下跪,只是缓缓整理了一下战袍前襟。动作沉稳得令人心头发沉。
周最对上匡章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展开了那沉重的明黄帛卷!金线织就的祥云纹在火光下刺目闪耀。他运足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上凿刻而出,带着君王无边的焦灼和不容置疑的怒火:
“大司马匡章:方城泚水,对峙经月!天寒地冻,将士困疲!国用空耗,韩魏怨忿迭起!我泱泱大齐雄师,难道竟要为一条枯水沟畏缩不前?汝为三军主将,拥重兵于敌境,不思奋勇破敌,反空耗钱粮兵甲于寒风之中!坐视楚虏壁垒前饮酒作乐!汝尚知军国利害乎?!”
周最念及此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匡章毫无表情的脸:
“今日!寡人将此王命传至汝帐下,此为汝部最后期限!若汝匡章尚有半点王命在心,尚有丝毫为大齐、为三军将士存亡计议之心!明日!明日日出之时,三军必须强渡泚水!与楚军决一死战!”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被冻结。连那火盆中燃烧的木炭爆裂声,此刻听来也如同死神的脚步在逼近。
周最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射向匡章:
“倘若明日日出,寡人见不到尔大纛前移!见不到泚水南岸狼烟!汝部仍在泚水北岸逗留不前……寡人亲赐上方宝剑,着周最立取汝匡章——项上人头!即刻传首临淄!”
“噌——”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长鸣!是暴鸢腰间那柄环首刀被极度愤怒与压力逼迫得猛然向上抽出了一截!那闪亮而饱含杀意的刀锋暴露在火光之下,瞬间又被他因极度克制而抖动的手掌狠狠按回了鞘中!发出一连串刺耳急促的颤音。他整张脸因强行压抑的戾气而涨红扭曲。公孙喜脸色铁青一片,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在沉闷的呼吸下不住起伏,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在上面。
整个帅帐里,只听到火舌舔舐木柴的噼啪爆响,如同心脏在垂死挣扎。
匡章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似乎踩在了周最、暴鸢、公孙喜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之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如同无数无形钢针扎在他身上。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瞳深处,血丝弥漫如同蛛网,然而眼底深处却有一簇难以扑灭的火焰在跃动。面对这几乎将他置于万劫不复的催命符,他的脸上却不见丝毫被逼迫的仓皇,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笃定,嘴角甚至牵起一丝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纹路,如同将铁板击碎前那一道细密蔓延的冰裂纹理。
“请回禀大王,” 匡章的声音低沉平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份量,碾碎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死寂,“未将……领旨!”
两个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冰湖,激不起一点涟漪,只有令人心悸的凝重在蔓延。
周最那攥着圣旨的手指关节绷紧发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洞穿。他死死盯住匡章那张沟壑纵横却又毫无屈服痕迹的脸,想从中挖掘出一丝动摇,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