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好意……寡人心领……”
这几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精血和气力。他放下绢书,如同丢掉一块烧红的烙铁,将那齐王的密函缓缓地推离了身前的几案边缘。
熊槐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更低、更沙哑的声音补充道:
“……然寡人思之……我楚国……前与秦国有约在先……不宜此时……背约生事,引火烧身。”
他眼神空洞地扫过殿下一张张或紧张或失望的面孔:“……实为……为我大楚西境百万黎民百姓安危生计计……此事……就此作罢!”
这微弱到近乎呢喃、带着深深颤栗的语音落入一直伫立等待的景元耳中,景元眼中那最后一点燃烧的、期盼的火苗,彻底熄灭,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绝望的灰烬。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旋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恢复了一个使节应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丹墀之上的楚怀王,拱手,动作标准而僵硬,深深地行了一个辞别大礼:
“外臣……告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他挺直腰背,没有再看殿中的任何人,转身,迈着与来时一般沉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在殿门射入的光线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重、萧索。
暮春三月,中原应繁花似锦,生机勃勃。然在秦晋之交、函谷关外广阔的平原与丘陵地带,东风凛冽,卷起漫天沙尘,天地一片昏黄。肃杀之气取代了盎然春意。一面面巨大的旌旗在呜咽的风中狂舞翻卷。旗影掠过大地,留下不安的阴影。
庞大的联军阵地上,赵国的精锐骑兵引颈长嘶,健壮的胡马喷吐着浓重的白雾,摩擦着蹄铁的蹄子焦躁地刨着脚下干裂的土地。马背上的骑士手中锋利的骑矛和长戈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光。
魏国引以为傲的重装武卒如山峦般列阵于中军左翼,巨大的木制盾牌构成一片沉重的铁灰色方阵森林。戈、戟、矛密如丛林,自盾牌上方探出。整个方阵移动时,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踏地声和甲叶摩擦碰撞的碎响。
韩国的弓弩兵阵列紧凑,布于侧翼后方的高坡。士兵们沉默地张紧弓弦,将锐利的铜镞弩箭装填在巨大的臂张或蹶张弩机上。涂了厚厚油脂的牛筋弩弦散发着腥味,整个阵列透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
来自齐国的披甲锐士则列阵于最前。厚重的青铜胸甲闪耀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锐利的青铜戈矛组成密集而耀眼的光栅。阳光偶尔艰难地撕开厚重的阴云,洒落道道金光,照射在这片寒芒森林之上。
函谷关,巨大坚固的关墙依山而建,以坚硬的青灰色巨岩层层叠压垒砌而成,在沉沉铁幕般笼罩的阴云衬托下,更显其狰狞、巍峨、凛不可犯!关墙垛口上,无数黑色小点涌动。
此刻,六国联军这支规模空前的庞大军团终于艰难地汇聚于此。军容之盛,几乎覆盖了肉眼所及的平原。然而联军主帅台上,田文身披玄黑犀甲,外罩深青色织锦战袍,独自伫立。强劲的东风裹挟着沙尘呼啸而过。他面色肃然,然而内心深处盘踞的却是万丈深渊——军阵南翼的位置,始终是空的!
魏国大营的主将司马庚,策马来到主帅台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和疑惑:“孟尝君!我军汇集于此已逾二十余日!厉兵秣马,士气日渐耗磨。然南方楚营所在,至今依然空如旷野!约定输来的粮草辎重车……更是音讯全无!此乃何故?!”
话音未落,另一侧赵国阵营方向传来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赵军主将赵希冲到台前勒马。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神锐利如刀:“孟尝君!两月前在邯郸盟会之上,你指天誓日!保证楚军必出武关、赴函谷助战!保证楚国粮秣必源源输于我大军之后!如今我军将士数万人暴露于关下!营中所余粮草不足十日之用!敢问相国大人,如今这等局面,究竟作何打算?!”
他身侧的一名韩国将领也驱马上前,脸上忧惧之色更浓:“近日军中人心浮动,各种流言难以遏制……其中多有令人胆寒之语……或言楚王背信弃义,早已慑于秦威,再度倒戈投向秦国去了!我军后方……恐有倾覆之危!”
就在这流言蜚语扩散、人心惶惶之际!一阵更加急促、更加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刺破喧嚣!
“闪开!急报!闪开!!”嘶哑的吼声传来。
只见一骑自西南方向的丘陵后疾驰而出!骑手身披残破轻甲,身上、马身上沾满深褐色泥浆和暗红色的干涸血迹!速度丝毫未减。冲到主帅台下,斥候猛地勒缰!马匹人立而起!斥候从飞驰的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报!……报孟尝君!!”斥候挣扎着抬头嘶喊:“秦……秦军主力……自武关……出!真真正正的主力!最前方……竟有数队……打着‘楚’字旗号的骑兵为先锋!!已与我军……部署在丹水河谷……三千后军遭遇!我军……寡不敌众!粮车……遭焚毁!将士……已……全军覆没啊——!”最后一个字喊出,他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