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的声音如同蘸满了烈酒的利刃,划破奢靡的空气。楚怀王熊槐紧握帛书边缘的双手骤然一紧!那指节瞬间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转为青白一片。帛书被捏得吱呀作响。他原本就紧绷的面孔因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而扭曲——张仪那番刻薄轻蔑的嘲弄话语如毒蛇般再次噬咬他的心,那被时间蒙尘的耻辱瞬间被这利剑般的话语挑破,鲜血淋漓,痛楚无比尖锐地爆发出来!景元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那一道被撕裂开来的情绪裂缝。
景元声音陡然升高,如同狂风骤起,掀起巨浪:“孟尝君又言:‘倘大王英明,能察秦之虎狼心性,毅然与齐连横,统领诸侯合纵之师,戮力同心,一举攻破强秦!则秦亡国之日,其据守关中之门户武关天险,可尽归大王之手!蜀地千里沃野,仓廪之富饶,可尽入大王粮仓!汉水上下千里山河,鱼米丰饶之所,皆可为大王舆图添彩!齐国倾国相助,所求者何?惟愿助大王雪此洗刷不尽的奇耻大辱,复此膏腴疆土!共享万世太平基业!’”
每一个音节都似重锤,狠狠敲打在宫殿光洁坚硬的金砖地面上,也敲打在楚怀王的心坎上。当“武关、蜀地、汉水尽归于楚”的利诱再次被景元用最激动人心的语调喊出,楚怀王眼中的光芒陡然亮如明炬!他猛地从舒适的锦榻上弹起,动作之大带翻了案几上的那只价值连城的碧玉觥!那雕刻精美的玉器坠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啪嚓”声响,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杯中价值千金的西域葡萄酒液如同殷红的鲜血,混合着晶莹的碎玉,在楚王的王靴边溅开一片凄艳的狼藉!
“齐王此言……当真?!”楚怀王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破音嘶哑,完全不顾一地狼藉,向前踏了一步,“若真破秦,武关、蜀中、汉中……三郡要地,尽归我大楚所有?!齐国寸土不争?”那巨大的诱惑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暂时忘记了所有顾忌。
“千真万确!上有齐王宝玺为信!下有我孟尝君及外臣性命担保!”景元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从贴身锦囊中取出一份备用的赤色誓言绢书副本,上面齐国朱红印玺鲜艳刺目,高高举起,“大王若疑,臣可焚香割臂,歃血为证!”
就在这千钧一发、楚王眼神炽烈如火的当口,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未等通传,一个身着紫色深衣、头戴高冠的身影已急切地闯入殿内。正是令尹昭阳!他年约五十许,面容阴沉,眼神锐利,此刻脸上满是焦灼,目光飞速扫过楚王案上的帛书和景元手中那刺眼的赤绢,声音拔高得有些尖锐刺耳:
“大王!且慢!万万不可应允此约啊!”他大步上前,几乎挤开挡在身前的内侍,直接面对着激动站起的楚怀王。
景元眼底一抹寒光闪电般掠过,随即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誓言绢书收入袖中。
昭阳根本不给景元再次开口的机会,语速快如连珠箭矢:“大王明鉴!请恕臣直言!秦乃猛虎,非驯养之犬豕!虎背之难下,骑之则伤!大王今若允诺齐约,即是背弃我大楚与秦所立之盟誓!秦国一旦震怒,铁蹄东向复仇,首当其冲者,必是我大楚疆土!届时韩国袖手旁观,魏国摇摆不定,齐之大军远在东海之滨,鞭长莫及,如何能救得我郢都于熊熊烈火之中?”他贴近楚王耳畔,声音陡然压低,却如同冰冷的钢钉扎入熊槐的耳膜:“齐人此谋,冠冕堂皇,名为助我楚雪耻复仇,实乃驱我楚国独挡秦之利爪!其所谓‘三城’巨利,皆如空中画饼,镜中之花!虚不可及!若秦军趁我等攻武关、取汉中之机,以其虎狼之师反扑,武关固若金汤,非朝夕可下!蜀道崎岖艰险,攀越难于上青天!大王可曾思量周全?!此乃齐人欲使我楚国为其火中取栗,而坐收渔人之利!大王英明神武,岂可轻陷此万劫不复之局!”他一口气说完,最后一句几乎带上了哭腔般的恳切。
楚怀王脸上那瞬间被点燃的炽热光亮,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骤然消退得无影无踪。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瞬间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惨白。他怔怔地望着案几上那份鲜红的盟书副本,又失魂落魄地看向脚边那摊狼藉的玉觥碎片和如血般的酒渍——一个象征着滔天诱惑与宏图霸业,一个代表着奢靡与毁灭的可能。冰与火的两极瞬间将他撕裂。他惊疑不定、充满恐惧的目光,在盟书那仿佛带着灼热温度和诱惑的字迹与大殿深处那些在高烛下闪烁冰冷光芒的沉重梁柱之间剧烈地、神经质地摇摆着。那帛书上鲜红的印玺和墨迹,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蠕动着致命的毒蛇信子。
数日后,楚王宫正殿。
沉重的朝堂气氛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立无声,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因子几乎能迸出火花。楚怀王端坐于丹墀之上高高的蟠龙宝座,冕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但紧握宝座扶手的指节依旧绷得发白。
“众卿,”熊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