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谖的话语清晰地道出了核心困境。田文面沉似水,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却加深了。他骤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巨大的地图前,影子因灯火而拉长,狰狞地覆盖在那片象征秦国的巨大黑色区域之上。
“楚怀王?”田文冷冷一笑,声音如同冰窟中拖出的铁链撞击。“此人,贪婪如饕餮,多疑似狐兔,却又懦弱如田鼠!他今日依附于秦国翼下,不过是慑于虎狼爪牙锋利。若……能让他看清镜中的深渊,同时给他画一张足以令其疯狂的巨饼呢?”他猛地抬手,食指用力点在地图上一片广袤的区域。“彼所欲者,无非扩张疆土,雄霸南方!秦破之后,武关天险可锁关中门户,将秦死死困在崤函以西!蜀地千载粮仓,可使楚国仓廪实如丘陵!汉水上下千里沃野,尽归楚有!有此三地,楚国根基将固若金汤,天下莫敢小觑!试问,如此泼天利益,甘甜如醴,那熊槐,可能抵挡?!”他手指重重划过那大片区域,仿佛已经将其割下赠予楚国。
厅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灯油在青铜灯盏中燃烧发出的细碎“噼啪”声在死寂中跳动,如同战场远方的闷鼓。那被烛火拉长的田文的巨大身影,在晃动的光影中,仿佛一只振翅欲扑的巨鹰,死死地攫住了地图上整个西秦。
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现实摆在田文及其智囊团面前:若要六国合纵之盟最终凝结成形,楚国这根关键链条的加入,是决定成败的锁钥。楚秦之间那条若断若连的纽带一旦完全割裂,便是撬动整个天下均势、使胜利天平倒向东方诸侯的唯一契机。地图上,一条被田文用朱砂特意加粗醒目的红线,自临淄逶迤延伸,斜贯整个华夏,如同长龙的脊柱,最终指向西北方咸阳的坐标点——这正是田文心中构想的东方联军团结一致、共同迈向胜利的唯一道路。然而此刻,这条理想中的红路,只是飘浮在地图之上,一个需要用无数心血、权谋甚至鲜血去填充的幻梦。
时间荏苒,转眼已是公元前306年的严冬。
临淄城连绵的宫殿屋檐上,残存着些许积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昨夜的风异常酷烈,敲打着相府紧闭的窗棂,呜咽了一整夜。
相府的书房内,厚重的锦缎窗帘紧闭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风雪的呼啸。数盏巨大的青铜雁鱼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炉火虽旺,却驱不散某种来自心底的寒气。桌案上堆满了简牍与帛书,田文彻夜未眠,眼睑下浮着浓重的青影。他正伏在案上,手执一管狼毫硬笔,在珍贵的素色缣帛上书写着决定命运的盟书。
笔锋凝重而又犀利,饱蘸浓墨。他字字皆为点燃复仇之心的烈火,句句俱是刺向贪婪弱点的锋利匕首:
“……夫秦者,虎狼之国也!其王性贪戾,民风剽悍,专行诈力,弃道义如敝履!往岁欺楚,以区区‘商於六里之地’为饵,诈取贵国王廷信任,致令贵国丧师辱国,天下同嗟!寡人每与列国贤良论及此等卑劣伎俩,无不切齿扼腕!……” 他写到张仪欺楚一节,笔锋尤为凌厉,仿佛要将心中对齐秦共同敌人的愤恨和对楚国的怒其不争都倾注进去。
“……当此强秦气焰日炽,吞噬三晋若割脂之易,觑觎周室神器如探囊取物之际,天下汹汹,人神共愤!寡人不才,承社稷之重,实不忍见诸夏礼乐尽毁于西戎之手!今特此修书,力邀大王会盟于洛水之阳!集六国之义师,举合纵之旌旗,直捣函谷,扫穴犁庭!……”
“……寡人指天誓日:若破强秦,则秦之要隘武关,乃扼守崤函咽喉之锁钥,连同其蜀地千里沃野粮仓,及汉水上下富庶之疆,尽献于大王舆图!齐国一兵一卒不取分毫,倾国相助,惟愿襄助大王雪此切齿之恨,复彼膏腴之土!使大王威名震荡寰宇,霸业成就于此役!届时秦土瓜分,各安其境,共享千秋万世之太平!”
字迹在帛书上蜿蜒,如同烈火熔岩在雪原上奔流。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田文胸中燃烧的火焰和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当最后一个字落定,他放下笔,长吁一口气,烛光映照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已不仅是一封国书,更像一道燃向楚国郢都的烽火,一张精心编织、包藏祸心却表面璀璨的巨网。
次日清晨,田文携着这份字迹未干的盟书,直入临淄王宫深处。齐王田辟疆在冰冷的宫室内仔细阅览着那帛书上每一个灼热的字句,脸色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红。
“好!好一个‘武关、蜀地、汉水尽归于楚’!好一个‘倾国相助,不取分毫’!”田辟疆低声咆哮着,眼中闪耀着一种赌徒掷下最后筹码的光芒,“若真能以此诱使楚蛮离心,孤王何惜此虚名!此虚利?只要能斩断楚秦之盟,孤王便多了一成胜算!”他伸出骨节粗壮的大手,内侍急忙捧上那方象征着无上权力、以整块和阗白玉雕琢而成的齐国大宝。田辟疆将玉玺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破坏的狠劲,盖在了帛书末尾预留的方框内。鲜红的印泥仿佛滚烫的血液溅落在素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