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得蒙先父遗泽,承继薛邑。”田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当以此薛地为根基,为齐国砥柱,竭尽股肱之力,助大王成就遏秦大业!合纵抗秦之谋,非臣朝夕幻想,实乃深思熟虑!请大王以国事相托,授臣相国之位!臣当倾尽食客宾客之力,联结诸夏,共御强暴!”
“好!”田辟疆双目精光大盛,一个“好”字如同炸雷在斗室中爆开。他再无丝毫犹豫,猛地从袍袖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方玉质的相印,在室内唯一一束微弱的光线照射下,透体晶莹,散发出温润却不容逼视的光泽。印纽为象征威权的虎形,线条刚劲,仿佛正在无声咆哮。
“相印在此!”田辟疆的声音如同金石碰撞,洪亮无比,“孟尝君!接印!”他向前一步,将手中重器压向田文伸出的手掌。
当那冰凉的玉印带着齐王的体温与力量沉重地落入田文掌心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特感觉瞬间穿透他的血脉。冰冷的玉质触感如寒水流过,奇异地将昨日葬礼的余烬、今日朝堂的压力和那如血线般延伸的边界焦虑瞬间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胸中压抑了许久、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这冰火交织的冲突感,让他指关节因用力攥紧而微微泛白。
“寡人,要你为合纵之盟鞭!”田辟疆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后面的话,他那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几乎钉进田文瞳孔深处,“务必鞭挞六国,合力同心,将这头来自西陲的虎狼,打回函谷关之外!打回它的巢穴里去!”
“必不负王命!”田文斩钉截铁,声音陡然拔高,清越而坚定,如同两块美玉在寂静中猛然相击,迸发出金属般的回响,震得斗室四壁嗡嗡作响。
秦国的阴影,在函谷关以西投下的庞大轮廓,如同附骨的剧毒之疽,正日夜折磨着所有关东诸侯的心脏神经。
田文入主齐国相府之后,这座位于临淄中心、占地广阔的府邸,彻夜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正堂大梁上悬挂的巨大青铜油灯昼夜不熄,映照着人影幢幢。庭院中车马喧嚣从未停歇,轺车、轩车、驷马战车交错停歇,蹄铁踏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不绝的脆响和闷响。
府邸核心处的议事正厅,那面巨大的、绘制在整块厚实素缎上的七国舆图,高悬于主壁之上,俯瞰着堂中一切。地图色泽鲜亮,山川江河历历在目,无数道各色丝线如同活物的触手,被仔细地用细金钉固定在图上:红色丝线标记着可能的联军进兵路径;黄色丝线勾勒出相互联通的邮驿粮道;绿色丝线标示着各国驻屯重兵的要塞;蓝色丝线划过需要跨越大江大河的险途。各色丝线纵横交织,如同一张野心勃勃的蛛网,试图困住盘踞在西方、那片被特意加深为玄黑色的巨大区域——秦国。
大厅里始终是人来人往的水流旋涡。来自各国的说客、谋士、纵横家,穿着风格各异的长袍,操着不同的方言口音,或慷慨陈词,或低声密语;身负重要书简、帛书的驿卒信使,身着便捷的劲装,风尘仆仆,刚在门房处解下佩剑,便急匆匆地步入内堂,将来自赵国邯郸、魏国大梁、韩国新郑甚至楚国郢都的密报呈上。有时仅仅是片刻的停留交换,便又有最新的指令被传出,新的使者跳上备好的快马,绝尘而去。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唯有永不歇止的信息流在流动、碰撞、编织着巨大的计划。
在一次仅限几位心腹高级门客参与的密谈中,田文猛地一拳砸在铺展巨大地图的漆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周围数盏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曳。他脸上惯有的温和仪态尽褪,显出鹰隼捕猎前的狠厉。
“秦之贪婪,犹如无底之壑!吞食诸国,何曾餍足?”他的声音冷冽如深冬的冰凌,“韩魏,已成其盘中鱼肉,每日皆受啖食之苦!三晋脊梁将断!至于楚王,”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名为雄踞南疆,实则愚不可及!昔日竟因张仪一句‘商於六里之地’的空口承诺,便乖乖入彀,反弃真正盟友于不顾,甘为虎作伥!简直荒谬绝伦!其耻辱,刻于史简!何其愚蠢!”他犀利的目光扫视着围坐的食客们。“今日我等若坐视秦人吞韩嚼魏,明日,那磨利的秦刃便会顶在齐国与楚国的咽喉之上!六国之亡,始于今日之妥协!唯有将天下意志拧成一股,结成一体,扼其咽喉!方能绝此大患!”
座中冯谖,深得田文信任,以奇谋异策着称。他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捻着自己稀疏的山羊胡须,缓缓开口:“相国所虑,洞察幽微。然合纵大计,知易行难,犹逾登险峰。观诸雄之心,诚然:赵,与秦虽西境接壤有限,然阴晋、离石数战,损兵折将,割城弃地,其君民皆惧恨交加,此诚可引为臂助;燕,国处极北,素与秦远隔,然国小力薄,闻秦之名而股栗,此亦可稍加笼络;韩魏更不必言说,恰似身处虎吻,日夜受其凌迫,唇亡齿寒之理,当能体会至深。”他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花白胡须随之微颤。“然而楚国——却是关键中的关隘,变数中的变数!”他抬眼望向田文,目光灼灼,“楚怀王自受张仪‘商於六里’之奇耻大辱以来,如惊弓之鸟,畏秦如惧鬼魅。秦之一怒,即能使楚国野不举炊!楚王之心,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