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回百越故地……”无强的目光死死盯住齐使,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悬在腰间的短斧柄,那沉重的墨绿色玉饰上刻着古老的夔龙纹路。他粗重的呼吸如同风箱般响着,脸颊上的伤疤在变幻的光影中扭动得更加明显。
“大王!”齐使的声音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攻楚易,如探囊取物!利越国,雪前耻!功成垂世!大王岂有意乎?”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临水轩陷入一种微妙的、只有水浪轻拍堤岸声的绝对寂静之中。
无强脸上的暴戾之色一点点褪去,被另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比方才宣战更为炽烈的贪婪和野望,那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烧穿眼前的空气!他豁然起身,身形如山岳立起,巨大的身躯在轩内投下浓重的阴影,腰间的青铜斧钺撞击兽皮甲片发出“铿”的一声脆响!
“传令!!”无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撼力量,几乎要将竹制轩顶掀翻,“三军听令!西向——拔营!改道!”他用一只大手狠狠指向西北方,那是波涛汹涌的大江方向,“目标——楚国!”
水道上停泊的庞大越国舟师发出了沉闷苍凉的号角声,低沉呜咽着在潮湿的水城中弥散开来。原本直刺北方齐国腹心的越国剑锋,在无形的鬼使神差之下,于会稽城前硬生生扭折,带着贪婪和血腥的指向,悍然对准了西方的千里楚国沃野!
江南暑气最盛之时,浩渺的震泽水面蒸腾着湿热的水汽,黏滞的空气仿佛化成了无形泥沼,沉沉压在人胸口。这片辽阔水泽曾以湖光水影闻名,此时却被无数狰狞的刀枪锐气撕裂。越楚两国的主力大军在这片水域的边缘,展开了惨烈无比的绞杀。
血水如同被煮沸的大鼎,将湖水大块大块地染成赤红。被巨斧劈碎的战船碎片漂浮在污浊的血浪之中,缠结着水草与漂浮的断肢残骸。浓重的腥臭味铺天盖地,混合着垂死哀鸣、兵戈撞击的锐响和沉船倾覆的轰然巨响。
一名楚国将领在混乱不堪的战船上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已被绝望劈裂:“顶住!给我顶住!顶住越人!”回应他的却是一柄呼啸旋转掷来的沉重双耳飞矛!
“噗——!”飞矛瞬间穿透了将领厚实的犀甲,带着他整个人倒飞撞在船尾栏杆上!木栏应声爆碎!将领魁梧的身躯裹着鲜血滚落入沸腾的血湖之中,只留下甲板上一大片放射状泼洒的浓稠血迹和碎裂的木刺。他沉没之处,血沫激烈翻涌,又迅速被浑浊的血浪吞没。
不远处,一艘沉重的三层楼船舰首被无数支浸透火油的火箭钉满!黑烟带着恶臭的焦糊味道冲天而起!火焰贪婪地噬咬着船帆和桅杆。船上的楚军士卒如同在热锅上挣扎的蚂蚁,惨嚎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被烈火逼迫着跃入下面的炼狱湖水中,冒起一股青烟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越王无强身披一身被敌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猛兽皮甲,狂野的须发上凝结着紫黑的粘稠血块。他独自站立在一艘巨大战舰高耸的艉楼上,宛如一头浴血的人形暴龙。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猩红的血雾,楚人的甲胄如同纸片般被撕裂。他俯视着湖面上地狱般的景象,发出一阵狂野到极致的长啸:“痛快!痛快!楚人不过土鸡瓦狗!传令——速速凿穿他们的主阵!明日此时,寡人要进楚王郢都饮宴!”狂啸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喧哗。
震泽血战的巨大烟柱,在无强癫狂的狂笑和沉船的闷响中冲天而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穿透千里关山、横跨大江,抵达遥远的齐国宫阙。
临淄王宫的巨大正殿此刻如同坠入深海般寂静无声。暮色沉沉,沿着高大的窗棂爬进来,仅有的光源是田辟疆御案上一盏巨大而精美的青铜树形灯。灯树的每根枝桠顶端都跳动着烛火,像是一小捧一小捧凝固的金色火苗,它们合力将御案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却也使得远离灯光的宫殿深处陷入无边而沉重的黑暗。
巨大书案上,一份刚刚誊写完成、墨迹尤新、由简牍长卷连接而成的文书静静躺着。那是田婴亲手奉上的奏报,每一片竹简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齐篆小字。它们无声地记录着震泽的惊天血战:楚将折损几何,战船焚毁几何,越兵深入楚境多远……最终停留在越王无强近乎疯狂的屠戮宣言上。
田辟疆倚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巨大蟠龙髹漆王座中。灯树的光芒映照着他面部的轮廓,额头以下的大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