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侯……”田因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生前可曾留下什么?”
段干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君上临终前,呕心沥血,念念不忘者,唯‘三晋’二字!魏罃逼索观津,赵、韩虎视眈眈,此诚齐国存亡危急之秋!”
“三晋……”田因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咀嚼着带血的砂砾。他站起身,走到那青铜敦的粗胚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尚未打磨的器身。指尖传来的寒意,仿佛直透心底。
他猛地转身,面向群臣,斩衰的麻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传寡人令!”
“其一:即刻宣告天下,寡人承继大统,即齐侯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悲声,“其二:父侯谥号,定为‘桓’!取其辟土服远、克敌勤政之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其三:命司工坊,以此器为范,铸‘陈侯因齐敦’!铭文——”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丕显桓武,弘其祖考’!并铸‘永世毋忘’四字于器底!”
“桓武?”有宗室老臣忍不住低呼出声。桓公田午一生困于三晋,战火不息,虽在阿下斩将,终究难挽颓势,最后更是割地求和,郁郁而终……这“桓武”二字,是否太过?
田因齐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出声的老臣,眼神冰冷刺骨:“父侯一生,外御强敌,内抚黎庶,虽时运不济,强邻环伺,然其志未堕!其心未死!‘桓武’二字,当之无愧!‘永世毋忘’,寡人就是要这青铜之器,铭记父侯之志,亦铭记今日之耻!”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尔等,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置喙。段干朋和田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隐隐的振奋。这位新君,似乎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臣等遵命!”段干朋率先伏地叩首。
“臣等遵命!”群臣齐声应和。
田因齐不再看他们,重新跪回蒲团,对着父亲的梓宫深深叩首。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悲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对着那青铜敦的粗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父侯,您看着。您未能走完的路,儿臣……来走。您未能雪尽的耻,儿臣……来雪。三晋之血,必以三晋之血偿之!”
“陈侯因齐敦”的泥范在司工坊的匠人手中小心翼翼地被送入熊熊燃烧的窑炉时,来自西北的急报,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狠狠刮进了临淄宫。
“报——!急报——!”传令兵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几乎是滚进了大殿,嘶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赵军!赵国大军突袭灵丘!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城……城破了!赵军屠城!灵丘……已陷!”
灵丘!齐国西陲重镇,连接赵、魏的要冲!
殿内瞬间死寂。刚刚因新君继位而稍显活泛的空气,再次凝固成冰。段干朋脸色煞白,田忌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宗室大臣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甚至腿一软,瘫倒在地。
“屠城……”田因齐端坐在君位上,一身素服尚未换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掌心。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细细报来。”
“赵国……趁我国丧,举倾国之兵,以大将赵疵为帅,星夜奔袭!我军……我军……”传令兵泣不成声,“寡不敌众……赵疵下令……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报——!”又一名斥候狂奔入殿,声音带着更深的惊恐,“魏国!韩国!两国大军已出!正急速向灵丘方向开进!魏将庞涓、韩将申不害为帅!三晋……三晋联军已成!其势……其势直指临淄!”
轰!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赵军破灵丘屠城的消息已是晴天霹雳,魏韩联军紧随其后,三晋合兵一处的噩耗,更是将所有人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三晋联军!完了……齐国完了……”有大臣失声痛哭。
“趁我国丧,袭我城池,屠我子民……无耻之尤!”田忌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君上!当速速调集全国之兵,死守临淄!”段干朋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殿内一片混乱,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亡国之危,近在咫尺!
田因齐依旧端坐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听着殿中的哭喊、怒吼、绝望的建言,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三晋联军……终于来了。趁他父丧,趁他新立,以泰山压顶之势,要一举碾碎齐国!
他缓缓站起身。素服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股骤然升腾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势,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目光,惊疑、恐惧、绝望、期盼,都聚焦在他身上。
“传寡人令。”田因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