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浓重的药味和昏沉的意识中滑过。田午的病情并未如他期望的那样好转,反而在扁鹊离去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只是咳嗽加剧,胸口的憋闷感日益沉重,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非但不见效,反而常常引发剧烈的呕吐,吐出带着血丝的秽物。接着,是难以忍受的骨节酸痛,尤其在阴冷的夜晚,那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髓深处反复穿刺,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论盖多少层锦被,靠近多少炭盆,都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冰冷。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松弛,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清醒,神志也常常模糊不清。他有时会看到阿下城外的风雪,看到公子渴飞起的头颅和田朌染血的胸膛;有时会看到公孙痤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听到他冰冷的威胁;有时,又会看到扁鹊那双平静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和他那句“疾在腠理”的低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腠理……腠理……”田午在昏沉中呓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那点微小的不安,如今已化作滔天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听扁鹊的话,后悔自己的刚愎自用。那“汤熨之所及”的小病,如今已深入膏肓,噬骨吸髓。
“扁鹊……扁鹊先生……”他在又一次被剧痛折磨醒来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榻边寺人的衣袖,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快……快去找扁鹊先生!请他来……救寡人!”
寺人连滚爬爬地冲出寝殿。整个临淄宫都被惊动了。相国段干朋、大司马田忌等重臣闻讯赶来,守在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一道道命令被紧急发出,无数宫人、卫士被派往城中各处,甚至快马奔向城外,疯狂地搜寻那位布衣神医的踪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田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眼前的光影模糊晃动。
“找……找到了吗?”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君上,已派人去寻了,很快……很快就有消息!”段干朋跪在榻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然而,回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却如同冰冷的铁锤,一次次砸在众人心头。
“报!城中所有医馆、逆旅皆无扁鹊踪迹!”
“报!城外十里亭、驿站亦无此人!”
“报!有乡民言,数日前曾见一布衣医者,往西而去,行色匆匆……”
西去!西去!那是魏国的方向!
田午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明白了。扁鹊走了。在他拒绝医治的那一刻,那位洞悉生死的神医,便已飘然远去,不再回头。他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无法抑制,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块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也染红了跪在榻前的段干朋的衣襟。
“君上——!”殿内响起一片悲恸的惊呼。
田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那双曾经锐利、愤怒、挣扎、悔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直直地望着藻井深处无尽的黑暗。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临淄宫深处,那盏象征国君生命的铜灯,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消散在死寂而沉重的空气中。
丧钟的余音还在临淄城上空沉重地回荡,如同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每个齐人心头。宫阙内外,素缟如雪,哭声震天。巨大的梓宫停放在正殿中央,田午的遗体覆盖着玄色的诸侯冕服,面容经过殓容师的修饰,依旧难掩那份枯槁和死气沉沉。
太子田因齐一身斩衰重孝,跪在梓宫前的蒲团上。他身形挺拔,面容酷似其父,却少了几分田午的刚烈外露,多了几分内敛的沉静。此刻,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的汹涌。
“太子节哀。”相国段干朋同样身着素服,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君上……已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以国事为重,即刻继位,主持大局!”
田因齐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扫过殿内跪伏的群臣。他看到了段干朋眼中的忧虑,看到了大司马田忌脸上的悲愤,也看到了某些宗室大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回答段干朋的话,目光落在了梓宫旁一件尚未完成的青铜器物上。那是一个敦的粗胚,形制古朴厚重,器身上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