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布满尘埃与蛛网的冰冷梁椽。
幼犬泥泞的尸骸与尚在流泻热血的稚嫩躯体静静躺在一处。碎陶片折射着微弱的烛光。那浓到化不开的鲜血很快洇透了粗麻被褥,在地上积成刺目的一小潭。两名锐士冷漠地扫视了一眼他们制造出的杰作,转身退出,重新消失在殿外漆黑如墨、寒风彻骨的骀宫暗夜之中。死寂重新统治了这简陋的宫室。被寒风猛烈撞击的残破窗棂发出持续的、沉闷的呜咽,似是无尽的悲鸣。
冰冷的血酒仍在喉间灼烧。当那个报信者吐出“伏法”二字时,诸卿们已然明白了这两个字背后浸透的猩红分量与彻骨酷寒。先前因热酒和被迫盟誓而激发的不安躁动刹那间被冻结。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冰寒正顺着脊柱向上疯狂漫爬,冻僵了四肢百骸。再无人敢抬首与堂中的阳生和田乞对视。
田乞转向阳生,如同冰冷的青铜器互相叩击:“臣——田乞,拜见齐君!”
这一次,伏拜如同狂风压过原野上最后一点摇曳的枯草!再无一人挺立!巨大的吼声如同惊涛席卷田府厅堂:“齐君!齐君!齐君!”这一次,整齐划一如同雷鸣般震撼屋瓦!声音里的恐惧被压入骨髓深处,只剩下惊魂未定、不得不完全臣服的力量!
火光在阳生身后交织投下巨大而浓重的阴影,将他挺拔的身躯完全覆盖。他的轮廓在光明与黑暗的极端割裂下如同矗立的巨像。他慢慢抬起手,宽大的袍袖缓缓扬起,宛如即将覆盖这片山河大地的巨大羽翼,也如最威严的宣告:“诸卿平身。”
公元前485年,一个同样朔风呼啸的冬日黄昏。临淄城内宫阙深处,田乞那间常年燃烧珍贵兰麝、气息浓郁到足以压盖一切血腥的寝殿,厚重的门帷被无声掀起。一股浓烈的药石沉滞气息混杂着炉灰熄灭般的陈腐味道扑面冲出。
田常缓缓步入。他身上承嗣田氏衣钵的深色玄端朝服纹饰繁复而凝重,衣料间绣线隐隐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面无表情,越过寝榻前垂首鹄立、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两名须发斑白的老内监,直接站到了父亲的病榻旁。
曾经翻云覆雨、足以撬动山河的巨擘,此刻枯缩在厚厚的锦衾之中,如同一把即将燃尽的残烛。他的皮肤暗黄如同陈旧的枯叶,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那曾经洞察人心、闪烁着诡谲亮光的眼睛已深陷浑浊,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干柴爆裂般的刺响。整个身体随着这艰难呼吸微弱起伏,仿佛最后的一丝活力正沿着某种无形的裂隙飞速流逝。榻边一个精致的紫砂药炉散发着苦涩的余味,炉灰余温尚存。
田常的眼神如同冻僵的深潭之水,冰冷地扫过田乞枯槁的面容,没有丝毫暖意,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废弃的武器。沉默笼罩着这奢华而充满死气的宫室。
“父相……”田常的声音平直无波,仿佛不过是陈述天气,“齐君已亲下恩诏。”
榻上枯槁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深陷的眼窝缓缓转向儿子的方向,浑浊的瞳孔里瞬间闪过最后一点极其微弱、混合着了悟和死气的微茫亮光。田常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冰冷如铁,在这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空间里如同缓缓敲下的钉棺铁锤:
“赐父谥曰——‘厘子’。”钉棺般的宣告带着铁的回响,在弥漫着药气与垂死气息的宫室里冰冷地扩散开来。“厘”,智也;亦可为“厘”,微末之意。这幽冷的双关如同墓穴的咒符,笼罩了整个房间。
在田常吐出那最终的谥号之际,病榻上的田乞,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方才似乎还残存的一丝微渺之光,在听到那个“厘”字时,极其突兀地熄灭了!如同寒风中最后一豆油灯骤然被吹灭!紧接着,他喉头涌起一阵极其急促紊乱、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的“咯咯”痰响,那声音如同磨砂般刺耳!他那如同枯枝般搭在锦衾上的、指甲泛着青色的干枯手指,猛地向上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虚空的东西,最终还是彻底失去了所有张力,像断掉的绳索般软软垂下,静止不动了。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瞬间陷入一种冰冷的僵硬之中。
田常纹丝不动地凝视着那瞬间断绝了生机的面孔几息,眼神深处依旧平静无波,如同观察一块停止滚动的石头。旋即,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厚重殿门紧闭的缝隙,投向外面——窗外不知何时已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无尽的纸钱撒向这个曾被他父亲玩弄于股掌,如今也将被他攥紧的巨大都城。
寝殿深处,象征着田氏权柄的田府铜虎节,静静端放在紫檀木托架之上,沉重的冰冷铜躯在烛火跳跃中投射出巨大而狰狞的阴影,一直延伸爬满整面墙壁。
他抬手。掌中刚刚握过父亲冰冷指尖留下的余温几乎已经散尽,只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混杂着病榻药石与血液特有腥气的、难以言喻的气息。这双手即将握住的,是比那铜虎节本身更沉重的东西——它将碾碎这片土地上更多鲜活的脊梁与命运。
风雪叩打着殿宇深闭的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