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贼!国贼!尔等乱臣,竟敢惊扰圣驾!杀!”田乞已换上了一身精铁环臂铠,亲自执着一柄宽刃短戟,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声音里再无往日半分谦卑,只剩下嗜血的嘶鸣。他身后蓄势已久的大夫与家兵如同一群被血腥味刺激的发狂猛兽,呐喊着汹涌撞上去,兵刃顿时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撞开那些仓促形成的抵抗!
金属相撞震耳欲聋!惨叫此起彼伏!宫殿的金柱之上,鲜血泼洒的轨迹如同狂乱泼墨。一只精巧的青铜仙鹤香炉被撞翻,滚落在猩红的血泊里,袅袅的珍贵沉香被浓烈的血腥气彻底吞噬。
“主上——!” 国惠子一声惨呼被硬生生切断。他被一名田氏豢养的巨汉死死摁倒在地,那满是横肉的脸膛几乎压扁在他眼前,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腥和血腥的混合气直冲鼻腔。手中铜戟也被巨力夺走,“哐啷”一声砸在不远处一具刚倒下的尸体旁,发出沉闷的哀鸣。冰冷的、沾着别人热血的剑锋已贴上他布满惊惧冷汗的脖颈肌肤。环顾四周,绝望漫上心头,他所带的卫士们已东倒西歪,非死即伤,再没有完整的抵抗。绝望之中,他看到高昭子在一侧被几杆长矛同时贯穿,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长嚎,口中喷出大量鲜血,随即软软倒下,死时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田乞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滔天的怨愤与不甘。
国惠子浑身的血都在那惊心动魄的垂死嚎叫中瞬间冷却成冰,死亡的恐惧压倒了所有。他猛地发力挣脱脖颈上的剑刃,不顾一切地撞开一个包围的缝隙,疯了似的冲出殿门,向宫外亡命狂奔,甚至未曾留意,自己一只考究的履已在剧烈的拉扯中被遗落在浸透高昭子鲜血的冰冷殿砖之上。
临淄城外的官道上,尘土大起。一行狼狈到极点的身影,国惠子首当其冲,官袍破碎带血,踉踉跄跄奔入通往南方莒国方向的莽莽荒野之中。殿内,死寂如浓墨般迅速弥漫开来,冲散了方才震天的厮杀与惨嚎。晏孺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那巨大无比的王座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失神的眼珠木然地盯着高昭子倒卧处那不断扩大的浓稠血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一条离水窒息的幼鱼。田乞从乱阵中心踏着粘稠的液体一步步走出,深色的袍服下摆已被染得透湿沉重,手中宽刃短戟的锋锐处还在一滴、一滴地往猩红的地面滴落粘稠的血珠,每一次滴答轻响都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他走到兀自扭曲挣扎、尚未完全断气的高昭子身边。高昭子艰难地侧过被血和污物糊住的半张脸,努力对上田乞的目光,那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田乞那张遍布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脸没有一丝波澜。他如同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般弯下腰,将宽刃短戟的锋尖小心翼翼地抵在了高昭子尚在微动的喉间。手上沉稳地发力一送。极轻微的一声“嗤”响,像撕开了一张薄薄的上等丝帛。高昭子喉头急促地抽搐了几下,涌出更多带着泡沫的浓血,随即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瞳孔散大凝固。田乞直起身,缓慢地在一块华丽的、用来装饰金柱的丝帛上仔细擦拭着他的短戟,直到所有的血色被吸净,只剩下冰冷的、青幽幽的寒光闪动,这才回转身,面向一片狼藉中瑟缩的晏孺子,深深一躬,声音里重新注入了那公式般的恭敬:“贼首已诛!主上受惊了!”
当溽暑六月的血污被秋风扫荡殆尽,临淄高耸的城堞在萧瑟的金风中默默矗立。田府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书写的简牍特有的墨汁与竹简的混合气息。田乞写下了送往鲁国阳生公子处的密简。简牍上的墨迹很快被干硬的秋风吸干,一如这被风干、封存在皮囊之下的密谋和急迫。
田氏门庭之外,数骑精锐锐士乘着秋意已深的飒飒冷风,踏着飘零枯黄的落叶与草茎,一路向西疾驰,消失在通往鲁国的地平线尽头。
寒风如同饥饿的豺群,日夜围着临淄巍峨的城墙打转,卷起阵阵枯叶与尘埃,发出凄厉的呼号。十月戊子,朔风正紧。
田府深宅,平时空旷的庭院车马密匝,无数来自齐国各卿族府邸的精美安车塞满了府邸前的街道。高墙之内却隔绝了外界的萧瑟,温暖如春。巨大的云纹青铜鼎炉内炭火熊熊,释放着灼人的热浪。香气浓郁得化不开的烤肉气息裹挟着煮沸的鱼羹汤水散发出的浓郁鲜腥,在整个高大深邃的厅堂内弥漫、流淌。珍贵的陈年醇酒在青铜鸮尊中倾倒,落入雕琢精美如花似玉的玉卮中。席间觥筹交错,名贵漆器的闪亮光泽在鼎炉火光映衬下不断跳跃着刺眼的光斑。受邀而来的诸位齐国世卿大夫们早已褪去外面的厚裘,仅着华丽舒适的深衣锦袍,面庞被浓烈的酒意和厅内过高的温度蒸腾得一片通红。喧嚣的人声中,只有彼此靠近才能听清。他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着乡间的渔猎、采邑的收成、女乐的舞姿……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品尝田常之母诚心祭祖后分享的鱼菽美味。
当众人酒酣耳热、兴致最浓之时,田乞带着一份微醺的醉态,被仆人搀扶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