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宫廷平坦而冰冷的石板甬道,发出一种不疾不徐、几乎催人入眠的单调声响。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昂贵的龙涎香混合着皮革特有的气息在流荡。
“国事维艰啊,” 田乞的声音压得低沉而隐秘,如同耳语,恰能被闭目养神的高昭子清晰听闻,“彼时群臣对主上年幼,本多疑虑踌躇……幸有高子力挽狂澜,执掌中枢,与国子共襄国政,方使乾坤得定。此实社稷之幸!”他话锋一转,如同锋刃极其自然地转向最柔软的丝帛,“然则……如今主上,毕竟年幼蒙昧,于外臣之心意体察不清。主上对二位相国倚重甚深,言听计从,此等荣宠,自然引起朝下诸大夫……人人皆惧。高位之下,岂有完卵?田某斗胆妄测,其中恐有不安本分者,私下怨诽聚集……未必不生悖乱之心。” 他极小心地停顿,似乎在察看对方反应,又似在斟酌最恰当的词句,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敲打在听者心上,“防患未然,二位相国须时时警醒!若有半点闪失,田某万死何惜?”话至末尾,已是情动于衷般的微微颤抖,充满了为君担忧的赤诚。
高昭子双目闭着,靠在那里仿佛泥塑木雕,只是他搭在锦垫上的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些。车轮在漫长宫道上规律的滚动声,仿佛成了这低语唯一的背景和注脚。车行不止,如此“巧合”的相伴与耳语,在每一个需要示人以“和衷共济”的朝会清晨反复上演。田乞甚至不顾身份,有时屈身步行跟随在高、国二相步辇一侧,脸上始终是那份如同青铜器纹饰般深刻固定的恭顺与忠诚。
另一方面,在那些地位略次、心怀各异的大夫私宅那布满树影、异常幽静的密室深处,田乞的脸上换了一种面具。那是洞察一切、忧虑万状的长者面具。
“暗流汹涌啊!” 田乞重重叹息,眼角的纹路刻满了无尽忧虑,目光扫过在座几位眉头紧蹙的大夫,“高子权重威烈,其心深不可测。如今国中大事尽操其手,诸卿处境,岂非刀尖行走?今日他对诸位尚存三分客套,可一旦察觉诸位有丝毫悖逆于他之意……” 他极缓地摇头,那停顿如同钝刀子割在紧张的神经上,让昏暗室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成冰,“雷霆之怒降下时,谁能全身而退?”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与其坐待刀斧临头,莫如……”
这幽暗的密室内,死寂沉沉。唯有一盏豆苗大小的油灯在静默中不时轻轻炸响一下,微弱的光芒时明时暗,正好映照着围坐的几位大夫脸上凝重、苍白,乃至惊惧的神情,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深色的锦袍。灯焰每一次不祥的跳动,都仿佛重重敲击在他们紧绷的心弦上。田乞低沉的威胁——那句未能言尽却比任何利刃都更锋利的暗示,在每一个听者惊惧的眼眸深处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弥漫着硝烟般的危险气息。
六月的临淄,连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在茂密的宫廷林木间拖出冗长而令人烦躁的嘶叫,声音一波波震荡着滚烫的空气。
“事到临头!诸位尚在迟疑?!” 田乞猛地拍案,那粗糙的木案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眼中素日伪装的谦顺尽散,此刻燃烧着某种野兽出笼前混杂着渴望与暴戾的赤红色光芒,“高氏一党欲尽数灭我等而后快!已容不得半分犹豫!”他从怀里沉重地掏出一件象征着兵戈决绝与宗族生死的铜符虎节,重重按在案上,青铜与木案撞击发出“铛”的巨响,震得案上尘埃飞起。“此乃田氏虎节!我府藏锐士三百已就位,唯候诸卿明断生死!”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面前每一位大夫绷得极紧的脸庞。在这份滚烫的逼视下,那几张面孔上最终的血色也褪尽了,留下一种近乎僵死的灰白。无人开口,可那在巨大压力下默然点头的细微动作,已泄露了内心的彻底屈服。田乞嘴角终于撕开一道无声的纹路,扭曲如镰。
宫阙深处,晏孺子正被暑气熬得昏沉,歪在他那镶嵌着象牙与玉璧的宽大王座里,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丝绦的流苏坠饰。殿门处的寂静被猝然撕碎!
殿门处几道魁梧的宿卫身影猛地向旁歪斜栽倒,浓稠如墨的鲜血瞬间喷溅在金灿灿的殿门门槛上,灼烫的液体蜿蜒漫流,如同活物一般。田乞的精甲死士已像一股浑浊的铁流,踏着血污直冲进来,他们的甲叶在突如其来的动作中发出冷酷刺耳的刮擦锐响。殿内原本肃立的几位内监和宫婢被这骤变惊得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被投入油锅的生灵。晏孺子小小的身体在王座上猛地一震,茫然的大眼睛惊骇地睁圆了,映照着眼前这片突来的混乱血色与兵甲寒光,似乎还不明白这人间地狱般的情形究竟因何而起。
“保护主上!” 高昭子的怒吼声突然在殿门口炸响,他披头散发,一身相国常服在混乱中被撕开几道大口子,显然赶得极其仓促。紧随其后闯入的国惠子也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