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身着缁衣、体型异常健硕的仆从应声上前。他们合力抬来一物——那物异常硕大,被蒙在厚重而肮脏的粗糙鞣制皮囊之中,显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又似乎极其沉重。皮囊上隐隐可见深色的污渍,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皮革与汗湿混杂的气息。仆从们神色凝重如铸铁,极其吃力地将这口巨大皮囊抬到堂中铺着珍稀锦垫的空阔地上。
众人皆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停杯投箸,伸长脖颈打量着这突兀的“珍品”,有人已经带着七分醉意开始猜度那是何物献祭。只见一个田府得力家臣走到皮囊旁,从宽腰带后抽出一把短柄铜削,形制古朴,刃口在厅堂鼎炉跳动的火光照映下划过一道刺目冷光。他俯身,果断利落地挑断缚住皮囊开口的几道结实的、饱吸了岁月和重压的褐色皮索。
粗糙的皮索绷断时发出“噗噗”几声沉闷怪响。家臣随即探手入内,用力一拽——被禁锢的巨大皮囊终于撕裂开来,如同猛兽褪下外层毛皮,又像是巨大的苞蕾骤然迎风绽裂!
一个人!
一个身着普通齐地富户丝麻杂袍、面容有些苍白疲惫但眼神异常锐利、身形高大的男子猛地舒展身体,从敞开的巨大皮囊中霍然立起!在满堂鼎火和无数惊愕目光的照射下,像一柄刚离了深藏黑暗千年的锋利古剑,骤然出鞘!刹那间刺破所有喧嚣与浓烈酒气凝固成脂的空气!
时间陡然静止。鼎炉里燃烧的炭火依旧发出细碎的噼啪爆响,厅堂里浓郁的肉香、鱼羹气息仍在无声流淌,酒樽尚有余液反照着跳动的火光——但所有的欢宴之声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了咽喉。无数道被酒气熏蒸得浑浊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堂中这突然出现的人影之上,所有面孔上因酒意和热气催生的红晕急剧褪去,刹那换上了死灰般的惨白与震惊过度的僵硬。空气骤然稀薄。惊愕的窒息中,几个玉卮从失神的手中悄然滑落,砸在铺地的织锦上,醇厚的美酒带着令人心惊的紫红色汩汩流出,迅速洇染开一大片深痕,如同骤然涌出的污血。
田乞脸上的醉态已消失无踪,像被一块冷铁瞬间刮掉,只留下铁石般的冷硬和一种稳操胜券的、不容置疑的镇定。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直接擂在每一个被震撼得无法思考的心脏上:“此——乃我齐国之君!公子阳生!主君在此!”每说一个字,他眼中的灼灼亮色便增一分,那是在漫长黑暗中终于熬到黎明、于悬崖之侧终于踏上坚地的疯狂!
死寂!
仿佛所有人都变成了一尊尊泥塑!空气凝固如万年玄冰。
阳生静静站立在那巨大的、丑陋的皮囊之上,那曾经禁锢他身体的囚笼,此刻成了他踏向权力之巅的第一级台阶。他神情肃穆,眉峰如剑,那双深不见底、隐含着无数惊涛骇浪的眼睛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呆若木鸡的大夫的脸庞,那目光沉凝、内敛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威压,如同泰山般直压下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几个位置靠前的大夫本能地,几乎是惊魂未定地用膝盖支撑起身体,向前伏了下去。如同堤坝的第一处被击穿的缺口,瞬间传染了整座堤防,席间无论清醒还是半醉的卿士们纷纷倾倒,跪拜的身体在铺地的精美锦绣上形成一个迅速扩展的、惊惶不安的、沉默的浪潮。厅堂内再无一立者。
然而,就在这已然俯首的伏波中心,却硬生生凸起一处异峰!鲍牧一直独自狂饮,面色已是酱紫,两眼更如蒙了层浓雾般赤红。他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像个无法推倒的巨人般,支撑着从席间猛地站起!他那沉重的大手死死攥住手中的铜卮,粗短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白得刺眼。一声暴喝如同焦雷炸开,带着浓重的酒气与难以抑制的愤怒:“田乞!田乞老贼!”他的吼声震得自己桌上的杯盘都簌簌跳动,“尔等莫非忘了?!……忘了……齐景公……遗命……何在?!晏孺子……孺子……才是先君……钦定……嗣主!”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怒意,如同咆哮的飓风横扫刚刚形成的臣服之浪。被他这骤起的怒喝震动,那些已然低头伏拜的大夫们猛地一震,惊疑不定地微微抬首,彼此对视的眼眸中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刚刚被压下的恐惧和此刻重新沸腾的犹豫!无数目光在田乞、鲍牧、站在堂中纹丝不动的公子阳生之间如同受惊的蛇蝎般急速逡巡盘算!方才跪地的身躯开始微微发僵、发抖,空气中刚刚臣服的气息顿时碎裂,再度染上浓厚的、令人窒息的迟疑和危机感!
就在这濒临崩塌的临界边缘,如同浓云翻滚的天空即将爆发出毁灭性的暴雷的前一刻,公子阳生,这个如同刚从巨大皮囊中剖出的、未来王权的象征,忽然动了!他的动作沉稳、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