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公厌恶地推开碗,汤汁溅湿了破旧的衣袖:“滚开!寡人要酒!要肉!”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癫狂的怒意。流放之初,岛上那点微薄的岁入尚能勉强维持他最低限度的酒肉供应,让他能在醉乡中逃避现实。但近几个月,送来的物资越来越少,越来越劣。酒变成了浑浊的劣酒,肉食更是早已断绝。
老内侍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君上……岛上……岛上实在……田氏派来的税吏说,今年渔获欠收,岛上赋税……赋税都交不齐了……送来的只有这些……”
“赋税?交不齐?”康公猛地站起来,因虚弱和愤怒而摇晃,“那是寡人的食邑!寡人的!他们敢克扣寡人的用度?!”他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门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下荒凉的海滩,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渔民正拖着破网,在冰冷的海水里艰难跋涉。远处,税吏居住的石屋门口,两个田氏士兵抱着长戟,如同礁石般矗立,冷漠的目光扫过这边。
康公的咆哮被海风吹散,无人回应。他颓然退回屋内,重重关上木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了他。他明白了,田和留给他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食邑,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一个缓慢窒息的过程。那“奉其先祀”的责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连醉死过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又熬过了几个月。岛上送来的物资彻底断绝了。税吏冷漠地告知老内侍:“相国有令,岛民困苦,赋税全免。君上用度,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在这除了礁石和海浪一无所有的荒岛上?康公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饥饿,成了最凶恶的敌人。起初还能靠老内侍偷偷变卖带来的几件旧衣饰,向渔民换些鱼虾果腹。很快,连这也做不到了。渔民们自身难保,看他们的眼神也只剩下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深秋的一个黄昏,寒风呼啸。康公饿得眼前发黑,胃里像有火在烧。他跌跌撞撞地走出石屋,像幽灵般在岛上游荡。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岛屿背风面一处陡峭的斜坡下。这里乱石嶙峋,背阴处尚未融化的残雪泛着肮脏的灰白色。他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坡底一处被雨水冲刷出的浅坑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扑到坑边,用冻得僵硬、指甲剥落的手指,疯狂地抠挖着坑底的冻土和碎石。泥土混着沙砾,磨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渗出,染红了冰冷的泥土。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在驱使着他。挖!挖出一个坑来!挖出……火塘?灶?
老内侍寻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曾经尊贵无比的君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蜷缩在冰冷的土坑里,双手鲜血淋漓,拼命地扒拉着泥土和碎石,试图在坑底堆起几块石头。旁边,散落着几根湿漉漉、根本无法点燃的枯枝。
“君上!君上啊!”老内侍扑过去,抱住康公,嚎啕大哭。
康公抬起头,脸上沾满泥污和血渍,眼神空洞而狂乱,嘴角却咧开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看……寡人……挖了个灶……挖了个灶……有灶了……就能生火……煮食……”他猛地推开老内侍,抓起一把混着沙砾的泥土,就要往嘴里塞,“煮……煮……”
老内侍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哭喊着:“不能吃啊君上!那是土!是石头啊!”
康公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肮脏的泥土,又抬头看看灰暗的天空,看看冰冷的大海,看看远处税吏石屋前那两道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荒谬感猛地冲垮了他。他张开嘴,想哭,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怪响。最终,他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那个象征着他帝王生涯最终结局的、冰冷的土灶坑里,昏死过去。
就在康公于钭坡上绝望挣扎的同时,遥远的临淄城内,田和的府邸灯火辉煌。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田和端坐主位,接受着群臣和门客的轮番敬酒。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尽是阿谀奉承之声。
“相国仁德,泽被苍生!免去海岛赋税,活民无数啊!”
“姜氏无道,天厌之!相国此举,实乃顺应天命!”
“齐国在相国治下,方得海晏河清!我等敬相国!”
田和面带微笑,举杯回应,目光深邃。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个在荒凉海岛上奄奄一息的末代君主。他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满足感。姜齐的最后一缕气息,即将在那座孤岛上彻底断绝。而他田氏的新齐国,已然在旧王朝的废墟上,冉冉升起。
齐康公吕贷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钭坡那场徒劳的挣扎后,迅速地黯淡下去。他被老内侍和仅存的一个忠仆连拖带抬地弄回那间冰冷潮湿的石屋,自此便再未能起身。持续的寒冷、深入骨髓的饥饿、以及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