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公醉眼惺忪,听着老臣的哭诉,只觉得头痛欲裂,心烦意乱。他烦躁地挥挥手:“聒噪!田相国……田相国替寡人分忧,治理国事,有何不好?民心归附,亦是寡人之福!休得多言,退下!”
老宗室看着康公那副烂醉如泥、不知死活的样子,老泪纵横,绝望地以头抢地:“君上!姜齐社稷危矣!危矣啊!”最终,他被内侍强行架了出去。殿门关闭,隔绝了那凄厉的呼喊。康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他宁愿沉醉在这虚幻的安宁里,也不愿去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现实——那个在民间声望日隆、在朝堂一手遮天的田和,才是齐国真正的主宰。而他吕贷,不过是这深宫里一个华丽的囚徒,一个连醉生梦死都需要别人“恩赐”的傀儡。
时光在醉生梦死与励精图治的鲜明对比中悄然流逝。齐康公吕贷在深宫中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几何。直到一个寒意刺骨的深秋清晨,宿醉未醒的康公被一阵不同寻常的甲胄碰撞声惊醒。
寝殿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武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刺骨的寒风灌入温暖的殿内,吹散了浓重的酒气和脂粉味。康公惊坐而起,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惊恐地看着门口。逆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田和。他依旧穿着相国的朝服,但脸上惯有的恭谨之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他身后,跟着几名面无表情的田氏心腹将领。
“田……田相国?”康公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你这是何意?”
田和站定,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康公,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君上,您登基以来,沉溺酒色,不理朝政,荒废社稷,致使民怨沸腾,国本动摇。臣,身为相国,受先君托付之重,不能坐视姜齐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康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酒意全消,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你……你想造反?!”
“造反?”田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臣不敢。臣只是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他微微侧身,让开道路,“请君上移驾。海滨清静之地,正宜颐养天性。”
“不!寡人不去!寡人是齐国之君!你……你这是谋逆!”康公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田和,却被两名如铁塔般的甲士死死按住双臂。
田和不再看他,对领头的将领点了点头。那将领手一挥,甲士们不由分说,架起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的康公,拖出了寝殿。殿内,康公那些惊慌失措的宠姬和内侍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公开的宣告。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在数百名精锐甲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临淄高大的城门,一路向东,朝着冰冷的海岸线疾驰而去。车内的康公,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曾经属于他吕氏的江山。
数日后,马车抵达了齐国东部荒凉的海岸。眼前是一片嶙峋的礁石和灰暗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悬崖,发出沉闷的轰响。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如同被遗忘的棋子,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岛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渔村和一座破败的、象征性保留给康公的城邑——姑且称之为“城”,不过是几间稍大的石屋围着一圈矮墙。
甲士们将面无人色的康公和他的几名贴身老仆“请”下马车,押上一条小船,渡海登岛。海风凛冽,带着咸腥和绝望的气息。康公踏上小岛泥泞的土地,环顾四周,除了茫茫大海、嶙峋礁石和低矮破败的屋舍,便是那些看守他、如同石像般沉默的田氏士兵。田和站在岸边,并未登岛,只是隔着波涛,远远地望了一眼岛上那个渺小的身影。
“君上,”田和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地送到岛上,“此岛清幽,远离尘嚣,正合君上颐养。岛上一城,岁入可奉君上起居,并供奉姜氏宗庙香火。望君上在此,静思己过,安度余年。”他的话语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礼数,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在康公心上。
小船载着田和离去,消失在海天相接处。康公孤零零地站在荒凉的海岛上,望着那艘远去的船,望着对岸那片再也无法踏足的故土,终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海风呜咽,卷起细碎的沙砾,仿佛在为姜齐的末代君主奏响最后的挽歌。他名义上还拥有“一城”的食邑,还肩负着“奉其先祀”的责任,但这最后的立足之地,也不过是田氏掌心随时可以捏碎的泡沫。
海岛的冬天,是深入骨髓的湿冷。咸腥的海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日夜不停地抽打着岛上的一切。康公吕贷蜷缩在所谓的“行宫”里——那不过是岛上稍大些的石屋,墙壁粗糙,缝隙里灌满了寒风。屋内唯一的取暖之物,是一个小小的炭盆,微弱的红光映着他枯槁蜡黄的脸。他裹着破旧的裘皮,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咳嗽声撕心裂肺。
“君上,喝口热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