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陷入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铁链因细微颤动发出的、几乎听不清的金属嘶鸣,像濒死者最后的哀鸣。
田常向前略略挪动了半分,高大厚重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那一线微弱的光亮,将囚徒彻底笼罩在自己带来的、如同铅石般沉重的阴影之下。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深渊底部相互碾压研磨,每一个字都穿透了囚室的死寂,清晰地砸在简公的耳膜和心上:
“君上。臣,将奉行前誓。齐国……需一新君了。”
舒州地牢的日子如同石磨般缓慢碾磨,昼夜在永恒的湿冷和黑暗中更替不清。然而在某个极其寻常的清晨,毫无征兆地,一场冰冷的处决降临了。
没有公廷会审,没有诏令宣示,没有所谓“名正言顺”的仪式。时间,被一个穿着最底层狱卒皮甲、面无表情的男子选择为午时过后。一日间光线最强、囚室角落的黑暗最淡薄之际,亦是人心最容易懈怠松弛的时候——尤其是对于已经彻底陷入绝望深渊的囚徒而言。
没有过多的言语。几个粗壮的狱卒踏入冰冷腥臭的囚室,如同拖拽一只沉重破败的麻袋,动作粗暴地将简公拖离那块禁锢了他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冰冷石板。镣铐摩擦着早已结痂又破裂、遍布腐烂创口的腕踝,带来新一轮深入骨髓的锐痛。
他被架起,双腿虚软地拖过地面,几乎无法自行移动。穿过一条狭窄幽长的地下甬道,墙壁上苔藓滑腻冰冷,仅靠零星光点反射微光。甬道的尽头,连接着地面。当冰冷的、带着浓重雨前腥气的新鲜空气骤然冲入肺腑时,简公被刺激得一阵剧烈呛咳,几乎呕吐出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
这是一片紧挨着舒州低矮土城墙根的空地,荒草丛生。昨夜或今晨刚下过雨,地面上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洼映着同样灰蒙蒙的天空。草叶湿漉漉地垂着。周遭空无一人,连鸟雀的叫声都消失了,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茔。
前方不远处,两名身着普通皮甲、面孔如同石雕般毫无表情的甲士垂手肃立,如同两尊矗立在天地间的冰冷墓碑。他们的眼神避开了被拖来的人影,望向远处烟雨迷蒙的荒原。一名身材高大、覆着半片冰冷青铜面具的甲士如同幽魂般立于一侧,默不作声地按着腰间的刀柄,仿佛在等待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押送简公的狱卒毫无预兆地松开了钳制。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软地向前扑倒在地。脸颊重重砸在冰冷泥泞的洼地里,腥臭的泥水和腐烂草茎瞬间涌入口鼻。视线里最后的景象,是被浑浊的脏水模糊了的天空和眼前湿漉漉的草根。
没有宣读罪状。没有象征性的仪式。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只有风穿过枯草的细微呜咽。
一只沉重的、蹬着厚底硬革军靴的脚,裹挟着湿泥,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终结意味,狠狠踹在了简公的腰肋侧!力量是如此之大!伴随着几声沉闷清晰的、骨头断裂的恐怖“咔嚓”声!剧痛在脊椎深处炸裂!他的身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踢得横滚出去数尺,翻滚着沾满了更多的泥浆、草屑和垃圾的混合物!所有的空气连同生命似乎都在那一刻被强行挤出体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和剧痛的麻木!
紧接着,一道身影笼罩了他翻滚的视线——那个覆着半片青铜面具的甲士,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身前。此人并未弯腰,只极其随意地反手向上,从腰后厚重的皮质刀鞘中抽出了一把形制极为怪异的短刀!刀身长不过一尺,宽厚敦实如同铁尺,刀尖却异乎寻常地向下弯曲着,呈现出一种如同镰刀般钩状的锋刃!刀身灰暗,看不出锋锐光芒,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屠宰禽兽般的腥臭!
简公的意识在剧痛中骤然清醒!极度的恐惧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全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他用尽最后力气想要扭动、避让!然而那只沉重的军靴如同铁钉般,毫不留情地、精准地死死踏在了他的后颈上!冰冷坚硬的靴底深深陷入皮肉,将他的脸再次狠狠按进污秽冰冷的泥水洼中!窒息感骤然降临!冰冷的泥浆灌入口鼻!视线被污浊覆盖!连挣扎都成了奢侈!
模糊扭曲的视野边缘,只看到那把如同地狱钩镰般的弯头短刀扬起了!
噗!噗嗤!噗!噗噗!……
一种极其沉闷、极其钝重的切割声响了起来!声音如此之近,几乎就在他的耳膜深处炸开!如同在屠宰砧板上反复劈斩着筋肉的钝口厚柴刀!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他脖颈间被重物碾压、骨骼碎裂、筋肉撕开的恐怖感觉!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钝重的切割感清晰无比地传递到每一根麻木的神经末梢!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瞬间如同开闸的溪流,从他颈间的创口奔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泥浆,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意识,连同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痛感,随着脖颈间反复砍剁所带来的剧震,如同被风卷走的尘埃,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彻底断绝了所有感知的、粘稠冰冷腥甜的黑暗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