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和脚踝处传来迟钝的、却又极其清晰的束缚感和摩擦的剧痛!简公艰难地、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想要抬头去看——冰冷的,带着粗粝锈迹的铁链,紧紧捆缚着他同样冰冷而细瘦的脚踝,连接处是沉重的铁制镣铐。另一条同样的锈迹斑斑的长链,一端紧锁在他皮开肉绽的手腕上,另一端则深深嵌入他身下那块巨大石板的某个坚硬固定锁扣之中!
他被锁在了这囚室的中央!像祭坛上待宰的羔羊!
“呃啊——”极致的屈辱、恐慌和随之而来的剧痛,终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利嚎叫!这声音在冰冷的巨石囚室中来回撞击、反射,扭曲变形,凄厉如同末路的鬼号!他如同被投入油锅的活物,拼命挣扎扭动!沉重的铁链被带动,发出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撞击声,火星在手腕脚踝处的皮肉与镣铐间迸溅!鲜血和脓液瞬间从绽开的伤口里涌出,混合着锈迹涂抹在冰冷的石板上。
徒劳的挣扎只换来更深的绝望和锥心刺骨的疼痛。嚎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化作喉咙深处连续不断的、压抑不住的“嗬……嗬……”喘息,如同破旧不堪的风箱艰难推拉。每一口气吸入,都带着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霉烂腐臭。囚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的铅块,死死压在心口肺腑,沉得无法呼吸。
时间在永恒的死寂与绝望的恐惧中,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石头缝隙,每一滴都带走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比清晰的生机。囚室里唯一能感知的昼夜更替,便是那高悬石窗外狭窄缝隙里投射下来的一线光亮。光线由极淡的灰白转为正午时分片刻刺目的惨白,随后又迅速沉沦为一种暧昧昏沉的青蓝色,最终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彻底吞噬。
简公的身体彻底麻木了。后颈和背脊的剧痛稍缓,化作一种无处不在的、蚀骨销魂的酸胀和沉重。冰冷石板渗出的寒意无时无刻不侵袭着四肢百骸,如同无数冰针穿刺骨髓。锁着手脚的铁链沉重得如同无形的山峦,将他死死镇压在冰冷的祭坛石上。意识在漫长的煎熬和饥饿的折磨下,时而清晰得如同浮冰,锐利地刺痛每一根神经;时而又被无边无际的混沌迷雾吞没,昏沉欲死。
不知是第几次的黄昏降临。微弱的光线斜斜投入窄窗。一只小小的蜘蛛正沿着那唯一的光柱顽强地向上攀爬,细弱的八足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一刻,囚室沉重的石门发出了第一声异响。“滋嘎嘎——”如同两块巨大的磨盘被强行分开的滞涩摩擦声,缓慢、沉重、拖着长长的回音。一丝微弱、却截然不同于囚室腐朽阴寒的风猛地灌了进来,搅动了死水般的空气。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开启的缝隙投下的扭曲光暗交界线上。身形挺拔如山岳,步伐踏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稳定、清晰、如同鼓点般叩击心弦的声响。沉重的门在他身后被守卫无声地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和声音。
脚步声走近。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节奏。每一步落下,仿佛都有无形的重量加诸在囚室里本已沉重的空气之上。
简公艰难地、缓缓地转动着几乎要粘在冰冷石板上的头颅。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双质地极好的皂色厚底锦缎朝靴,靴面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碎屑和草梗。视线艰难地向上爬升——深青近黑的锦缎袀衣,下裳绣着繁复而低调的黼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盘踞的毒蛇。最后,定在了一张毫无波澜、如同冰封千载古潭的侧脸上。田常。
他连眼睑都未曾抬起,目光落在那狭窄石窗外仅存的一小片灰蓝色天空上。左手随意而稳固地按在腰侧那柄厚重宽大、剑格雕刻着繁复饕餮兽纹的古拙青铜短剑剑柄之上。那只抚摸着剑柄的手,骨节如同千年老树的虬根,稳定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简公的喉咙深处如同被滚烫的沙砾磨砺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猛地冲上喉头,几乎呕吐出来。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提醒着镣铐的冰冷和沉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那粗糙指节包裹下的冰冷剑身,仿佛已经隔着空气刺穿了他的喉咙。这无声的压迫,比他曾经亲历的战场杀阵、朝堂倾轧更加锐利!它无声宣告着一个事实:眼前这个人,才是如今掌握他生死的主宰!昔日的王冠朝服、万乘之尊、威仪权柄,此刻都如同被踩入泥泞中的腐草!
“噫……”一声极其低微、如同垂死野兽牙缝中挤出的嘶鸣,终于从简公扭曲干裂的唇缝间漏了出来。这声音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在这之前,他曾设想过千百种局面,如何痛斥此獠的欺君罔上,如何以天子威仪慑服其心,如何痛陈其必将遗臭万年……然而此刻,在这座冰冷的石牢里,在这个近在咫尺的身影前,所有曾经赖以支撑的尊严与想象都如同遇汤的冰雪,坍塌消融得无影无踪!
田常的目光终于缓缓从窗外那片死寂的灰蓝天幕移开,如同两道实质的冰棱,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