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相互刮擦的刺耳碎响、以及粗野的呼喝斥骂声,如同汹涌的潮头,已然猛地拍打在桥头的土坎上!
“逆贼休走!”
“围死了!弓弩手!”
十数名覆着狰狞青铜面甲的田氏甲士,动作迅猛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狼,分作两股,左右包抄着冲上桥头!为首一人身形尤为剽悍,手中厚背长刀反射着晦暗的天光。几乎是同时,更远处的河滩芦苇深处,也有数支小队呼应般显现,迅速朝着桥的另一端切近!霎时间,这座残破的木桥被无形的铁钳死死钳在中间!
“嗷——”左边的老内侍陡然爆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嚎!这年迈枯瘦的身体不知哪里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疯癫的野狗,竟朝着左侧桥头那个冲在最前、最为魁梧的刀手猛扑过去!他张开枯瘦的双臂,似乎想用那具衰老的身躯死死抱住敌人!刀光如闪电般扬起!鲜血瞬间泼洒在朽木和浑浊的水中!简公甚至能听到利刃劈开骨肉那令人牙酸的“嚓”声!
“君上!跳!”右边那年轻些的内侍几乎是哭着吼出来,他拼死将简公猛地向栏杆外侧湍急的水面一推!随即自己转身,赤手空拳地迎着右侧桥头数把明晃晃的矛戈扑去!
简公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肋下,耳边是部下绝望悲鸣和兵刃入肉的恐怖声响!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冰冷的朽木栏杆撞在后背剧痛钻心!半个身体已悬空!脚下是轰鸣咆哮的浊流!就在这千钧一发、他本能地死死抓住了那段腐朽的栏杆试图稳住身形时——
脑后一股恶风袭来!
沉重坚硬如铁锤的金属猛地砸击在后脑下方!眼前瞬间金花狂舞,漆黑一片!所有挣扎的力量、所有的意识,如同被瞬间抽空的水袋,倏然离体而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塌塌地顺着那段断裂的栏杆歪倒下去,“噗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混着泥沙的水花,毫无挣扎地被湍急水流裹挟着向下游飘去。浊浪翻涌,迅速抹去了落水者最后的身影,只留下一圈浑浊的水纹急速扩散。
那个手持长刀、面上青铜兽口獠牙狰狞反光的甲士,面无表情地收回用刀背挥击的手腕,朝着那浑浊的河面啐了一口:“娘的,便宜他了!头儿!人落水了!”
时间流逝变得毫无意义。
浑噩。冰冷彻骨的冰冷。身体好像浸在万年玄冰之中,每一寸皮肤、骨髓都在尖叫。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尽全身力气,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水淋淋的晃动。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如同潮水,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冲撞着胸腔的堤坝,咸涩腥臭的液体不断地从鼻腔、口腔里倒灌进去。四肢沉甸甸地、毫无知觉地悬挂着,随着某个无法抗拒的力量飘荡、碰撞……骨头碎裂的声音?不,好像更远,是自己的躯体砸在什么坚硬冰冷之物上发出的闷响。
疼痛是随后才迟钝地复苏的。像无数根点燃的钢针,从后颈和后背被重击的地方猛地蹿起,顺着脊椎瞬间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牵扯着那些破碎的神经,带来新一轮痉挛般的剧痛。咽喉火烧火燎,仿佛吞下了烧红的木炭。耳鸣如同尖锐的哨子持续嘶鸣,掩盖了所有其他声响。意识就在这无边的冰冷、剧痛、窒息和无边的黑暗中沉沉浮浮,时而清醒得可怕,时而又被拉扯着堕入更深、更粘稠的黑色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纪元。一道刺目的光柱猛地刺破粘稠的黑暗!光线如同冰冷的针尖,狠狠扎进瞳孔深处!简公的身体在巨大刺激下猛地一抽!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嗬嗬声,像破洞的皮囊在漏气。强烈的咳嗽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每一次都撕心裂肺,吐出更多的冰冷苦咸的粘稠液体,混杂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血丝。
眼前眩目的光影终于慢慢凝聚、定型。冰冷的巨大青砖墙壁,粗糙潮湿的表面爬满了深绿的霉斑和水迹滑痕。空气里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腐烂的稻草味、长久不见阳光的霉味、还有伤口化脓和排泄物沤在一起发酵的难以名状的恶臭,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鼻腔。意识在这一刻骤然回笼!巨大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冷铁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还活着。没有溺毙在冰冷的河水里。但这活着本身,此刻却如同最绝望的酷刑!
身下的地面传来彻骨的寒意,坚硬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他试图动弹,身体却不听使唤。借着高窗外狭窄缝隙投下的一线惨淡光线,他看清了。
这并非寝殿,亦非华堂。这是一个极其低矮、压抑的囚笼。四壁、屋顶都由沉重的、巨大如磨盘般的青条石堆砌而成,缝隙里渗出冰冷的湿气。仅有的光源来自墙上高悬、离地面足有两三人高、窄得只能塞进一条手臂的狭窄石窗缝隙。他所躺的所谓“地面”,不过是这冰冷石室中央略微凸起的一块巨大的、整块开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