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田氏乱齐(13/13)
那把特制的弯头厚背短刃最后一次扬起又落下,完成了它的使命。血水无声地渗入雨后的大地,将一小片浑浊的水洼彻底染成了浓浊的褐红。雨水从低垂的天幕洒下,连绵成线,敲打着尸身旁荒草和泥泞的地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如同天地落泪,又似在为这短暂而血腥的齐氏国祚画上最终的句点。
十四天的煎熬如同一场冰冷冗长的噩梦,终于归于绝对的沉寂。舒州地牢的腥臭血痕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千里之外的临淄宫城却已然开始了新的一轮朝会。
新君册立的消息如同春日惊蛰第一声闷雷,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便传遍了朝野,震动中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临淄公宫大殿之上,经内府巧匠昼夜赶工,战乱的血渍已被巧妙遮掩,重新铺设的金砖地反射着天光与烛火,竟显出几分新润光泽。大殿侧翼那些曾被撞毁、倾塌的梁柱被粗壮的松木临时支撑起来,用朱漆彩绘细细妆点过,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气派堂皇。只有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桐油、丹漆气味隐约浮动,提醒着这里不久前才经历的风暴。巨鼎炭火无声燃烧,喷薄出驱散寒气却更显沉闷的热流。
田常今日冠服严整,深紫色的朝服上绣着繁复的玄鸟纹饰,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徐徐行至阶前玉陛之下,站定。他身形沉稳如同中流砥柱,神色肃穆庄重,脸上再也寻不到丝毫往日的刻板阴鸷痕迹,只余一派关乎国家兴亡的沉痛凝重。他深深揖礼,动作一丝不苟,宽大的袍袖拂过冰冷的地砖。声音清晰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上启吾君。前君简公,遭逢乱逆阚止,为奸佞蛊惑,致行差踏错,祸起萧墙,危及宗庙社稷……终致不幸!暴殄于途,邦国大恸!”他的声调陡然转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然!天命在齐,不可无承!国不可一日无主!臣与诸卿共议,简公之弟公子骜,聪睿仁和,深肖祖宗,可承宗祀,继统为大!”
话语如同石落入潭水,激起一圈圈无声而汹涌的暗流。阶上锦帷之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新任的侍臣趋步而出,声音尖细却清晰地穿透殿宇:
“奉旨——公子骜入殿——!”
殿门轰然洞开!齐国的未来,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穿着簇新明黄朝服的少年在一众服饰簇新却面含戚色的侍臣簇拥下,步入了这片余温尚存、肃杀之气仍未彻底散尽的殿堂。他大约十二三岁年纪,面颊犹带着未曾消去的稚气,脸色在殿内无数目光的汇聚下微微有些苍白,那身象征最高权力的华丽朝服挂在他瘦削的骨架上显得有些过于宽大空洞。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白玉般细腻的皮肤上投下淡影,脚下新制的云头履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那高处如同巨大龙口般张开、覆盖着玄色锦缎的盘螭雕漆宝座。
在那少年即将步上最后一阶玉陛的瞬间,宝座侧后方那尊巨大的、刚刚重新修复过、还散发着新鲜桐油气息的鎏金盘螭铜灯台,灯火光影倏然跳跃了一下!火苗拉扯投射的光幕,在那少年君侯的侧脸上一扫而过!
瞬间!
那双被浓密睫毛遮掩下的眼眸,正透过垂下的缝隙望向田常肃立的方向!那是一双极其清冽的眼眸!如同春日冰消雪融后,高山上遗留下来的一潭最深、最静的寒水!清澈到几近透明,却又深不见底!瞳仁深处没有丝毫登临大宝的狂喜或荣宠,反而沉淀着一种冰彻入骨的静默!更深处,一抹极其锐利、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光芒一闪即逝!仿佛看透了这殿宇森严背后的所有权力纷争与血腥气息,却又选择了最深沉的缄默!
田常的身躯依旧挺直如山岳,目光只投向少年即将落座的御座,面上是沉痛与恭顺交织的完美表情。然而,在那宽大肃穆的朝服袍袖之内,微垂的右手拇指指腹,正极其缓慢而稳定地、一遍又一遍地重重碾过腰间那柄古拙厚重的青铜短剑剑格之上饕餮兽纹冰冷凸起的獠牙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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