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惨烈的南部边境拉锯战持续了大半年,耗尽了齐军元气和鲍牧的心力。吴、鲁两国终因后方不稳和内讧退兵。边境暂时获得喘息。当战报飞马传回都城,齐悼公吕阳生的反应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眼神彻底沉下,如同寒潭冻结。他手中捏着的是一份与战报同时密送来的急报,上面只有简短两行字:“鲍牧南境之言:‘斩田常首,悬国门’。” 字字如铁钉凿入悼公眼中。
“悬国门?” 悼公声音低沉而危险,手指几乎要将密报捏碎成屑,“好一个鲍牧!”烛火跳动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冰冷的杀意火焰,“即刻召他回都述职!南境……另行委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即将搅起暗流的深潭。
悼公心中,那个在南境烽火中苦苦支撑的老臣形象已彻底碎裂。田常递上的刀子,以及“悬于国门”这四个如同魔咒般的大逆之言,终于织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网,牢牢套死了这个功勋老臣的命运。
鲍牧的马车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驶入熟悉的临淄城门。城内喧嚣繁华依旧,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在空气中弥漫。他的府邸显得更加沉寂,门可罗雀。
刚踏入大门,一队神情冰冷、披坚执锐的宫中禁卫已紧随其后涌入院中,甲叶在冬日的寂静里发出刺耳的锵鸣,如同丧钟前奏。统领手捧一份黄绫卷轴,展开,高声宣读:
“大王口谕:宣大夫鲍牧,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语气毫无温度,如同此刻屋外低垂的铅灰色天穹。
鲍牧的心猛地一沉,寒意从脚底瞬间冲顶。他缓缓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亲随,抬眼扫过满院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了然与冰冷的悲怆光芒。
“臣,鲍牧……领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天的霜雪降临。他不作任何犹豫,解下征尘未洗的佩剑,递予亲随,抚平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褶皱的深色官袍,迈开步伐,随禁卫而出。脚步沉稳,走向那座曾经让他心怀敬惧,如今只觉深不可测的宏伟宫城。
夕阳最后的余烬在地平线处挣扎,如同濒死君王呼出的最后一点腥热气息。宫阙巨大的剪影逐渐吞噬了鲍牧的身姿,也无情地吞噬了仅存的光明。
宫门在厚重的“隆隆”声中沉沉关闭,隔绝内外。那一夜,宫墙以内,注定是一场彻骨的清洗之寒。
齐悼公五年,初春。临淄城内积雪初融,沿街屋檐垂落的水滴敲打着石板,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嗒嗒声响。然而在这料峭春寒中,王宫深处的一座暖殿,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温软的春风带着熏人欲醉的花香在殿中流淌。
宫宴设在这装饰华美的“春煦殿”,殿名应景,暖意融融。悼公吕阳生高居宝座之上,面色红润,眼含喜色,亲自举盏频频向阶下宾客示意。今日设宴的主因是犒赏御医署几位尽心救治王后顽疾的医官。玉盘珍馐罗列于案,美酒醇香四溢,舞姬长袖翩翩,一派君臣同乐的太平盛景。
上大夫田常亦在席中,位近王座。他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举杯时仪态从容。只是在每一次王上举盏畅饮、目光望向别处时,田常那温润如暖玉的眼神深处,便有一线难以捕捉的冰冷流过。席间,他不动声色地与坐在稍远处的大夫鲍息交换过几次眼神。鲍息面容沉静,与旁人无异,举杯饮酒的姿态也显得毫无戒备。两人目光相遇,只是极其短暂地交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移开,如同微风偶然掠过平静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坐在田常身侧的一位大夫正为其斟酒,金樽映照出的倒影里,田常垂下的眼帘完全遮蔽了眸中任何异样的光华。
大殿中央,一排身着轻薄霓裳的舞姬正旋转腾挪,裙裾飞扬,云袖舒展如烟如雾,腰间的环佩随着她们的舞步发出悦耳的叮咚清响。鼓点密集,笙箫和鸣。侍女们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裙裾悉索,巧笑软语,将这场盛宴点缀得如梦似幻。暖阁深处,兽口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是合欢暖帐的味道。
宴至中酣,殿内气氛愈加热烈。悼公面上喜色更甚,已有几分醺然醉意。
“当饮!”悼公笑着,对阶下的御医首领扬了扬手中的玉爵。忽而,他似乎想起什么,侧过身,对着侍立在一旁的田常提高声量:“田卿!”他眼中醉意微醺,却又带着一种君王的随意审视,“寡人听闻……那南海之滨,有奇物唤作‘春虾’,其味至鲜?可有耳闻?”
田常立即离席,躬身至宝座阶前,神态恭敬而欣然:“回禀大王,臣素有耳闻!此乃海中绝品,须快船急送,取其活气,肉质才甘美异常,滑腻如膏腴。”他语气热切,仿佛这奇珍是他珍藏已久预备随时为君上效力的宝物,“臣虽不才,但府中正好新得此法,有得力之人知晓烹制之道。若大王欲尝此天鲜,臣即刻传召此庖入宫!”
“哦?”悼公眉峰舒展,眼中流露出浓厚兴趣,似是被“滑腻如膏腴”几个字所吸引,举起的酒爵都忘了放下,笑道,“快宣!速速烹来!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