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悼公吕阳生登基两年后的又一个寒冬来临,宫廷的朱墙金瓦皆覆上了一层厚重灰白的霜雪。鲍牧站在自家府邸前庭的回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他宽大的氅衣上沾了雪粒,身形在飞雪中显得格外萧索。他正对一位门客低声吩咐,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刮得断断续续:
“门庭冷落……人心浮动……田氏爪牙……爪牙已探得我府中来客……”他眉宇深锁,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氅衣的貂毛滚边,“如虎在侧,岂能安枕?去查,近日哪些人在田府走动频繁?盯紧每一个出入的人!”
门客拱手应诺,迅速消失在被风雪搅成一团的灰白色天地里。鲍牧伫立良久,庭院中几株虬枝老梅在风雪中倔强地绽开了点点猩红花瓣,冷冽的幽香弥漫。红梅映着残雪,红是血色,白是丧幡。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宫城内,一座临水而建的暖阁被壁炉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风雪。齐悼公吕阳生斜倚在厚厚的锦茵榻上,面前小案上温着酒,鼎中热汤微沸,香气袅袅。田常垂手恭立于阶下,身上玄色锦袍纹丝不动。
“大王。”田常声音沉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如今内忧已靖,然外患……”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如寒水,“吴、鲁二国,蛇鼠一窝,陈兵于我齐境之南,虎视眈眈!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悼公眼皮半阖,饮了口杯中温酒,语气听不出喜怒:“寡人知之。吴王夫差,豺狼也;鲁君庸儒,不足虑。唯需得力之人统御南境。”
“力挽狂澜者,”田常的声音微微扬起,充满真挚的激赏,“非鲍大夫莫属!牧者,国之干城,忠勇无匹,深孚众望!以其盛名,统摄南境大军,必能慑服宵小,阻敌于国门之外!”
悼公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转动,眼角的余光落在田常平静无波的脸上。沉默在暖阁中流淌,只闻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作响。过了半晌,悼公才点了点头,声音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滞:“嗯。鲍牧之名,确能安南境之心。传寡人谕旨,命鲍牧即刻南下督师。”
他挥了挥手,田常立刻深躬:“大王英明!此乃齐国洪福!”脸上不见喜色,唯有眼中精光如冰锥刺破镜面,一闪即逝。他垂下视线时,目光落在自己投射于光洁地砖上的漆黑投影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定。
风雪怒号,齐都通往南境的大道上,积雪深可没踝。鲍牧的车驾艰难行进,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中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两旁护送的武士铁甲上亦沾满了冰霜。
“大人,”马车内,门客为鲍牧裹紧厚重的狐裘,语气满是忧虑,“前方传讯,大雪封路,南境隘口几近不通!这般天气强行赶路,护卫兄弟恐冻伤不少……”
鲍牧端坐车内,手指紧抓着膝上温热的铜手炉,指节泛白。他掀开车帘一角,外面风雪混沌一片,看不清前路,唯有刺骨寒气冲入。“大王之命,岂容踟蹰?”他的声音异常冰冷,仿佛被风雪浸润过,“大军在南,敌在境边,朝夕事也!吾便是步行,也须到南境!传令下去,不得片刻延误!走!”他猛地拍了一下车厢内壁。
车马再次在风雪中强行前行。雪片如密雨般扑打着车篷,发出沙沙声响,似是万千蚕啮食桑叶。鲍牧凝望着车窗外混沌翻滚的风雪世界,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重的寒冰,仿佛预感着自己正被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拉向命运预设的深渊。
鲍牧风尘仆仆赶到战火纷飞的南部边境,几座城邑已被吴鲁联军烧杀抢掠得面目全非,焦土处处。他立刻召集残军,昼夜督战布防。前线帅帐中烛火彻夜长明。
“报——!东门告急!鲁军架起云车数十!”
“报——!吴人箭阵已破西门外垒!请援!”
飞骑如同滚水泼豆子,连串而来。鲍牧立在巨大破损的防御地形图前,连续几昼夜未休,鬓发散乱,双目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下达的指令简洁有力,每每险中求生。士卒们看到他立于阵前的冷肃身影,眼中才恢复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帐外杀声震天,火光在暮色中如同地狱喷出的烈焰。一名斥候飞马滚落帅帐前,血染半身:“大……大人!敌军似得我调度之秘,于雁鸣谷设下重伏,王猛将军一部前锋……尽……尽没了!”斥候说完,气绝当场。
鲍牧猛地一掌击在地图上,地图震颤,连带着整个帅案上的灯烛剧烈摇曳:“尽没?!”那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扎入心窝。一股气血直冲上脑,连日苦撑的疲惫和此刻遭逢重大挫折的打击化作一声爆裂的咆哮冲出喉咙:
“是田老匹夫!定是田常老贼于内构陷!泄我军机!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我鲍牧纵然万死,也定要斩下这贼之首级,悬于国门!!!”
帅帐内所有将领瞬间噤声。那“悬于国门”的狂怒之言如同惊雷炸开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