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苍老异常、却骤然清晰到带着金铁敲击之声的召唤,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温汤殿宇内水汽氤氲的死寂!所有垂手侍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近侍、医官、寺人皆浑身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姜杵臼猛地从汤池中站起!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残留的爆发力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最终爆发的决绝!滚烫的泉水顺着他松弛的皮肤如同溪流般汹涌滚落,蒸腾着白色水汽。侍者慌忙涌上,用巨大的、吸水力极强的素白丝帛将他潮湿枯槁的身体紧紧覆裹、擦拭。姜杵臼挥开试图搀扶的侍从,赤足,赤裸着上身,就那样站在冰冷光滑如同镜面、触感如冰的墨玉地砖之上!那股从脚底窜升的刺骨寒气,却无法侵入此刻他那颗意志凝聚如磐石般的核心!那是数十年权力挣扎、纵横捭阖练就的枭雄本能!
他赤足踏过冰冷的地砖,留下湿漉漉的足迹。那身形在巨大空旷的、被药汽笼罩的宫殿中显得有些瘦小单薄,甚至透着一种被时光碾压后依然挣扎着的孤独与凄凉!
“传诏!”姜杵臼的声音并不高,却在空旷死寂的浴殿内带着某种金属被敲击后特有的、冷酷而极具穿透力的回响!这声音砸碎了温吞的寂静,抽刀断水般果决利落!“致高张、国夏二卿……”
他一步步,走向靠墙放置御用文房漆器的长几,步履虽慢却异常稳定。
“鲁西之地……齐鲁接壤之犬牙小邑……如‘灌’、‘龟阴’……经此数番兵火焚掠,其民惶惧,我齐国声威已足!”他背对着所有人,取过一支紫毫笔,沾了沾早已研好的浓墨。那枯槁手指握着笔杆,却稳如泰山:
“……于此中,可酌情取其一、二……以作惩戒之资!权当鲁国僭礼悖逆,需偿付之血债!”
最后一笔落下!如同刀锋划过!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撕咬猎物后强行叼走一块肉的贪婪与被压抑的凶狠。
“然!大局已定!示威已足!目的已达!”
他猛地掷笔入砚!墨汁飞溅如血!
“令!高、国二帅!主力!全军!即刻规避晋人锐气!避开其锋芒!不得恋战!更不可……贸然渡河寻衅!”
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如同锋利的铡刀落下!
“弃!原地营垒!退入鲁境已占之城邑,依托其城廓!固守!”
“全军……”
姜杵臼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白发紧贴在头皮上,形同恶鬼!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寒潭深渊燃起的两点鬼火!
“……即刻……”
“……班师——!”
“哗啦——!”这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那被强行压抑的决断,如同堤坝崩塌般宣泄出的,是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般的疲惫与更深的、刻骨的不甘!它回荡在殿宇内,震得池水都泛起了涟漪!
侍者中最稳重的宦官首领高夷吾扑通跪倒,额头重重触地,双手高举过头顶:“老奴……谨遵王命!八百里……飞骑……即刻……奔赴鲁境!”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外殿明暗交接的阴影与层层帷幕之后。
殿内,再次只剩下温泉水翻腾的哗啦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蒸汽。姜杵臼站在原地,任由侍者默默为他擦干身体、穿上舒适的温软裘袍。他并未立刻就座,而是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一步一步走向大殿尽头那扇绘满《山海经》巨兽和云雷纹饰的巨大彩绘南窗。那扇窗,紧闭着,隔绝了北方的风尘。
他停步窗前,突然!猛地伸出枯瘦却力量惊人的双手!抓住沉重的雕花铜窗框!如同野兽挣脱最后的束缚般!爆发出全身剩余的力量!向外!狠狠推开!!!
“呼——轰——!!!”
一股凛冽到足以切割岩石、裹挟着远方黄河故道带来千年泥沙气息、卷起无数枯枝败叶、雪粒冰晶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北风!瞬间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疯狂地灌入这温暖湿润、飘散着药香的内殿殿堂!这股源自苦寒晋地的狂飙撕碎了蒸腾的暖湿水汽!吹得墙壁上悬垂的厚重锦缎如同垂死的风帆般激烈抖动!发出恐惧的簌簌哀鸣!高台上的烛火在狂暴气流中猛烈地跳动!几近熄灭!将姜杵臼孤零零的影子在巨大空旷的墙壁上拖曳晃动成扭曲怪诞的形状!
姜杵臼!白发在脑后如同枯草般狂乱地飞散!身体在罡风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却奇迹般以惊人的意志力站稳了脚跟!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被强劲如刀的寒风吹得刺痛!眼睛被风沙眯得生疼!泪水不由自主地沁出!但他浑浊的双眼却极力瞪大!穿透弥漫翻涌的水汽!穿透层层叠叠、沉重压抑的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