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哦……呵……”姜杵臼的眼皮骤然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在蒸腾的白雾中如同潜伏的蛟龙,冰冷地扫过高夷吾那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如纸、几乎要窒息而死的面孔!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冰棱划过朽木般的冷笑,在那松弛如烂絮的唇边极其隐蔽地隐现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只是水波映照的光影幻象。他那枯柴般的、湿淋淋的胳膊猛地从温水中抬起!带起一串灼热滚烫的水珠砸在水面上,“水!不够劲!烫!烫些!!”声音嘶哑而充满一种怪异的暴躁。
另一名同样精壮如熊罴的寺人额头青筋跳动,屏息凝神,再次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个同样盛满沸腾药汤、表面泛着剧烈白沫的巨大木桶,竭尽全力平稳均匀地倾泻下去!滚烫的热流裹挟着更浓烈的药味和物理刺激力,再次猛烈冲击着姜杵臼那毫无血色、布满松弛褶皱的枯槁皮肤!
“呃……嘶——!呵……嗯……”喉间发出的是满足却更显扭曲痛苦的呻吟,整个苍老的身躯似乎都要在这足以烫熟皮肉的滚烫中蜷缩起来,融入那致人死命的灼热中去!“范鞅……赵鞅……荀寅……呵……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在水声翻腾和压抑呻吟的间隙里若隐若现,断断续续,如同水底沉浮的气泡,“寡人……本想只是……用撬棍……稍稍……撬动那朽烂的木门一角……结果…一棒子下去……”他低低地、断续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浑浊的痰音和水泡破裂的啵啵声,却无一丝欢愉,只有沉如寒铁的、浸透了浓稠毒汁的嘲讽!“……反倒……把那些躲在烂木堆里……互相撕咬抓挠……啃噬自家根基的豺狗和耗子……”笑声渐落,如同阴风中摇曳的残烛,“……给……给打得……呜呼哀哉……抱……抱成一团了?刺猬?……呵……真是……天……不佑……孤也?”最终化为一声沉入水底般的、如同古井深渊里飘出的叹息,带着一种智计失效、力不从心的深深苍凉,“……算……想不到……”
殿角高台上巨大的铜兽香炉燃烧着名贵的龙涎,青烟缕缕,在水汽蒸腾中盘旋上升、扭曲、弥散,如同无法掌控的命运。汤池的热气熏蒸着,光影在氤氲水雾中变幻莫测。姜杵臼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沉入了水底般的、只有水流冲刷石壁的静默。他闭上眼,松弛如烂絮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靠向背后被无数君王体温浸染温润、早已光滑如墨玉的汤池石壁,仿佛要在这片药石蒸腾、温暖混沌的迷雾中寻得片刻沉静的安眠。
然而!那浑浊松弛的眼皮覆盖下的,绝非凡夫的懵懂混沌!那眼瞳深处,那点冰寒幽光在剧烈地流转、撞击!晋国人这出乎预料的强硬集结!这种被外力挤压而产生的、被范鞅强行激发的“同仇敌忾”假象,如同一条原本盘踞在朽木下互相吞噬的斑斓毒蛇,在死亡威胁下猝然挺直了所有的身躯、昂起了所有的头颈、亮出了全部的致命獠牙!狰狞地、狂暴地矗立在了他!姜杵臼!这位谋划半生、意图重振东方霸业的暮年雄主的面前!范鞅的凶悍狠厉、赵鞅家族的雄浑底蕴、荀寅那深不可测的权谋算计……更可怕的是他们背后所代表的、被这临时利益所暂时绑定的晋国那庞大而并未完全腐朽的战争机器所蕴藏的恐怖潜力!这力量在此刻凝聚起来,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峦!硬碰上去吗?齐国纵然倾尽国中所有壮丁武装起来形成百万大军,在这股真正百战淬炼的精锐晋军面前,胜算几何?即便付出尸山血海、半数国中青壮死绝的代价惨胜!那齐国也必然元气大伤,国力将倒退数十年!甚至可能被周边如卫国、莱夷、乃至蛰伏的楚国所窥伺扑咬!更何况……若一个处理不好,真的在黄河西岸被晋军打出一个前所未有、史无前例的大败……姜杵臼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穿透了滚烫药水的包围,直接钻入了他的骨髓深处!那将是什么结果?!那就等于自己亲手!用尽最后的力量!彻底砸断了晋国那已然摇摇欲坠的脊梁!!然后呢?彻底激发出这头被逼入绝境的巨兽垂死挣扎时的、足以吞噬整个东方的疯狂?!抑或是……让虎视眈眈的秦国、磨刀霍霍的楚国、还有那些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反噬的附庸诸侯,看到了可乘之机?!看到了分食齐国这块看似肥美的熟肉的机会?!
不——!!绝对不能如此!!!
姜杵臼那浸泡在滚烫药水中的枯瘦手臂猛地用尽全力在水中搅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支撑!一个冰冷、决绝,充满自嘲与不甘,却又别无选择的最终决断,如同溺水濒死者在汹涌幽暗的水底抓住的最后一线天光——那一线名为“理智”的微弱绳索——挣扎着从他浑浊、冰冷而清醒到残酷的意识深渊中破开迷雾浮现出来!清晰无比!
撬动霸权根基的机会,此番看来是被他姜杵臼亲手擦肩而过了,但也并非彻底消亡!晋国内部那深刻如裂谷般的裂缝依然存在,只是暂时被这外来的生死压力强行挤压合拢了裂隙!只要这巨大的压力撤去!只要时间……如同永不停止的砂漏一样流逝!那裂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