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寅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范鞅原本就波谲云诡的心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审时度势?等待我们自溃?这念头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浇灌进他的脑髓!巨大的危机感并未因荀寅的分析而稍减,反而如同毒蛇般缠绕得更紧!他们这仓促捏合的“强大”联盟如同冬日河面的薄冰,看似稳固,实则冰层之下暗流汹涌、裂痕遍布!各家族为了自家利益在粮草调拨、营寨位置、进军次序上不断发生的争执甚至小规模械斗;魏舒对抽调封邑守军的不满;赵鞅那看似服从却眼底深藏的怨念与防备;还有隐藏在更深处、那些随时可能引爆的旧怨!时间拖得越久,齐人如同阴影般的存在越像是在嘲讽着晋国内部的虚弱!那看似平静的对峙,本身就是一把悬在他范鞅,悬在所有晋人头顶的、缓慢却致命无比的钝刀!姜杵臼……这位暮年的枭雄,恐怕早已看穿了这表象之下的真实!他想要的,甚至不是一场渡河的胜利,而是看着晋国这强撑的虚胖巨人,自己倒下!
这念头让范鞅浑身如同浸入冰窟!他猛地站起!沉重的甲叶摩擦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金铁撞击声!瞬间打破了帐内因诡异消息而弥散的、令人心胆俱寒的死寂!
“传令各军!”范鞅的声音冰冷如刀锋刮过寒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营帐内凛然回荡:
“加固所有营垒!凡辕门、箭塔、沟堑、栅墙!务必再高深三尺!增设双倍夜间巡哨!调集弓弩精锐轮番值守各处箭楼!尤其两岸高地及水浅易渡之处!”
他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赵鞅略显惊讶、荀寅深沉审视的脸:
“传令三军斥候总司!遣军中所有矫健斥候与善泅死士!乔装、潜行、不惜一切代价渗透东岸!哪怕死,也要给我钉死齐军营盘核心及周围五十里范围!其车马调动、粮草辎重运输、尤其统帅营帐动向!凡有一兵一卒异常调动,无论方向、无论规模!即刻飞马昼夜兼程回报中军大营!!”他如同即将扑食的头狼般向前探身,那迫人的气势压向营帐内所有将校心腹!
“全军戒备!备战之弦!自本帅起,直至营中每一位执戈之士!绝不可……有……丝毫……松懈!!!”那最后的六个字,几乎是从他牙齿缝里、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诅咒意味、一字一顿地挤出!
巨大的警钟,同时在黄河两岸敲响!无形的压力,随着范鞅这道最严苛的军令,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狠狠倾泻在晋国军营每一个角落!风陵渡口,晋军大营如同被冰封的铁砧,每一块甲片都透着彻骨的寒意,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轰然砸下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战争巨锤!
临淄的宫阙深处,温泉水汽氤氲蒸腾,浓烈得如同实质的药石芬芳弥漫在巨大而空旷的温汤殿宇内每一寸空间。沉重的蜀锦幔帐低垂,将殿外冬日刺骨的寒气隔绝。奇特的乳白色温泉水冒着滚滚热气,水面雾气缭绕,形成一个混沌温暖的小世界。
齐景公姜杵臼,正将自己那具枯槁、松弛、布满岁月侵蚀斑点与刀剑旧痕的身体,深深浸泡在这据说能“洗髓伐毛、延年祛病”的热泉里。只露出一个白发稀疏近乎秃顶的头颅。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松弛如同风干橘皮的面颊在热力与药力的双重熏蒸下透出一种极不正常、近乎妖异的红晕,但那双眼却异常清醒,锐利如旧,如同两块深藏在浑浊温泉水底,散发着幽幽冷光的坚硬黑石。
“哗啦——!”
巨大的声响。一名只着犊鼻裤、体格异常雄健壮硕如同门神般的高大寺人,面色沉毅,小心翼翼地将一大木桶滚沸翻腾、几乎冒出青烟的沸水,猛地、均匀地倾泻在姜杵臼那嶙峋苍老的脊背之上!
“呃哼!……”枯瘦如柴的身体在水中猛地绷紧!肌肉虬结的脊椎瞬间弓起!喉咙深处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极压抑的、近乎濒死的、饱含痛苦和某种怪异释放的短促闷哼!随即,又在沸水裹挟着强烈药力瞬间渗透骨髓的极致舒爽与虚脱般的暖意冲击下,骤然松弛开来!沉重的叹息如同将尽的风箱拉过枯朽的肺叶,悠长、疲惫,如同要吐尽积压一生的疲惫与寒凉:“……水……”他闭着眼,声音被水汽和叹息包裹得模糊嘶哑。
侍立在汤池畔巨大铜仙鹤灯影下的一位须发尽白、脸上刻满忠诚的老近臣立即侧身趋前一步,俯身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来自内心深处传递至身体的颤抖:“回……回君上……前日夜,潜出大河关隘的密报飞骑已然抵都……”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晋……晋人西岸大营……范鞅居中坐镇,赵鞅统其左翼……荀寅掌其右军……据报,甲兵精良……军械犀利……营垒深固……尤其……尤其其旗号铺天盖地,气势……气焰……极……极盛……渡口一带斥候如云……其斥候……其尖兵……已然渡河……甚至……窥探我大营!” “旌旗……几可蔽日!舟筏林立,其势……其势……汹汹……”老近臣艰难地将密报中那令人窒息的场面凝缩成最后半句。
大殿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连泉水流淌和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