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侯、宋公、卫侯、郑伯……这些昔日俯首帖耳的盟友,此刻虽然依礼列坐,姿态恭谨,但眼神交汇间,却多了几分闪烁和难以言喻的揣度。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被盟台东侧那一片格外引人注目的区域所吸引。
那里,齐国的席位前,太子光一身华服,端然而坐。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微笑,举止温文尔雅,应对诸侯的寒暄问候滴水不漏,俨然一副谦逊守礼的储君风范。然而,在他身后,由高厚亲自率领的齐国使团,却透着一股迥异的气息。数十名齐国甲士,虽未着全甲,但皆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地拱卫在太子光身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与盟台上衣冠楚楚、高谈阔论的诸侯卿大夫们格格不入,如同一群误入宴席的猛兽,安静却充满威胁。
高厚侍立在太子光身侧稍后的位置,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卿士常服,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不动声色地丈量着盟台上每一个人的神情、动作,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当他的视线偶尔与晋悼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时,两人都极其自然地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最寻常的礼节性对视。然而,那瞬间眼神交汇的深处,却都藏着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冰冷而沉重的试探与戒备。
盟台中央,巨大的青铜鼎中,牺牲的鲜血正被缓缓注入。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香料焚烧的气息升腾而起,弥漫开来。主持盟礼的晋国大巫身着繁复的祭服,手持玉璋,正以悠长而古老的语调,吟诵着祈求神明见证盟誓的祷词。
“……歃血为盟,永结兄弟之好!背盟者,神人共殛之!”
声音在空旷的盟台上回荡,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威压。
轮到太子光代表齐国上前歃血盟誓了。他从容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中央的青铜血鼎。高厚紧随其后半步,目光低垂,姿态恭顺。
太子光走到鼎前,接过巫祝递来的玉匕。他微微俯身,用玉匕舀起一勺温热的牲血。殷红的血珠沿着玉匕边缘缓缓滴落,在鼎中激起细微的涟漪。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
“齐嗣君光,谨奉父君之命,再续鸡泽旧盟!齐与晋,永为兄弟之邦!若有背弃,天厌之!地弃之!”
声音清越,在盟台上空回荡。他举起玉匕,将勺中鲜血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晋悼公看着他饮下血酒,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带头抚掌。台下诸侯也随之附和,响起一片礼节性的掌声。
高厚在太子光饮下血酒的同时,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越过太子光的肩膀,精准地投向盟台之外,极远处的地平线方向。那里,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然而,就在太子光放下玉匕,转身准备退回席位的那一刻——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晴天霹雳,猛地撕裂了盟台上庄严肃穆的氛围!一名晋国传骑,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盟台的石阶!他完全不顾礼法,不顾周围惊愕的目光,直扑到晋悼公座前数步之地,重重扑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君……君上!!”传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完全嘶哑,如同破锣,“西……西境急报!霍邑……郇邑……蒲城……三城……三城尽失!齐……齐军!玄鸟旗……已……已过汾水!直……直逼绛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方才还回荡着盟誓祷词和掌声的盟台,瞬间被冻结了。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诸侯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晋悼公脸上的宽慰笑意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碎裂、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石化的苍白和僵硬。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袍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太子光刚刚转过的身体,也骤然停住。他背对着众人,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唯有侍立在他侧后方的高厚,清晰地看到太子光那握着玉匕的手,指关节因为瞬间的用力而变得青白一片,微微颤抖着。但仅仅是一瞬,那只手便恢复了稳定。
高厚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台下那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孔,最后落在了晋悼公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晋悼公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侧的青铜酒爵,酒液泼洒在光洁的石板上,如同蜿蜒的血痕。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