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矗立在汾水西岸的晋国重镇——霍邑,此刻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高耸的夯土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断壁残垣间,破碎的晋国白羊旗在火焰舔舐下蜷曲、化为飞灰。城门早已被撞得粉碎,扭曲变形的巨大门轴斜插在废墟中,上面挂着几片残破的甲胄碎片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城外的原野上,景象更为骇人。晋国戍卒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视野所及的土地。他们大多倒伏在冲锋的路上,或者被挤压在狭窄的壕沟里,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搏杀或奔逃的姿态。折断的戈矛、碎裂的盾牌、散落的车轮和倾覆的战车残骸,如同荆棘般密布在尸山血海之间。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形成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泥泞,马蹄踏过,溅起的泥点都带着浓重的腥气。
一面巨大的、绣着展翅玄鸟的黑色旗帜,在霍邑城头最高处猎猎招展。旗帜之下,是一排排沉默如铁的齐国甲士。他们身上的玄甲在烟尘弥漫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脸上溅满血污,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冰冷地扫视着城下这片刚刚被他们用铁与血征服的土地。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在距离霍邑残破城门约一箭之地,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临时搭建起一座简陋的将台。几面稍小的玄鸟旗插在将台四周,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崔杼端坐于将台中央一张粗糙的木案后。他卸去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沾着风尘与干涸血渍的脸。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正专注地审视着摊在案上的一卷皮质地图。地图上,代表晋国西境诸城的标记旁,已有数个被朱砂笔狠狠划上了一个狰狞的叉。
一名传令兵疾步奔上将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禀将军!霍邑已肃清!晋守将栾盾及其亲卫三百,尽数战死于西门瓮城!”
崔杼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手指划过一条代表汾水的蜿蜒墨线,头也不抬:“俘获几何?”
“禀将军,晋卒降者不足千人,余者……皆殁。”
“粮秣?”
“城内仓廪焚毁大半,所余粟米不足支我军三日之需。”
崔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跪地的传令兵,投向远处烟尘弥漫的战场。那里,齐国的辎重营正驱使着俘虏和征调来的民夫,在尸骸间艰难地清理道路,收拢散落的兵器和还能使用的战车部件。动作麻利而冷酷,如同在处理一堆无用的垃圾。
“传令各部,”崔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烟,“就地休整一个时辰。伤者集中救治,死者就地掩埋。一个时辰后,前锋营拔营,目标——”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点上,“郇邑!”
“喏!”传令兵领命,起身飞奔而去。
崔杼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将台边缘。他双手扶住粗糙的木栏,眺望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洗刷过的土地。远处,汾水浑浊的河水依旧滚滚流淌,仿佛对岸边的杀戮与毁灭漠不关心。河面上漂浮着零星的尸体和残破的木板,顺流而下。
一阵裹挟着血腥和焦臭的风迎面扑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崔杼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抬起手,抹去脸颊上沾染的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暗红血痂。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轻便皮甲、背负令旗的斥候飞驰而至,在将台前勒马停住,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
“报——!”斥候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将军!南线急报!太子光已抵鸡泽!晋侯亲迎,盟台已筑,百牢之礼正备!”
崔杼猛地转过身!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两道慑人的精光!那光芒锐利如刀,仿佛能劈开眼前弥漫的烟尘。他脸上沾着的血污和尘土,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某种狰狞的图腾。
“好!”崔杼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火山喷发般的力量。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北方,那里是晋国腹地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传令三军!即刻拔营!目标——晋都绛城!玄鸟所指,挡者——灰飞烟灭!”
“喏!”将台周围的亲卫和传令兵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残存的哀嚎与风声。
鸡泽,这片二十年前见证了晋国霸业巅峰的古老盟会之地,此刻再次旌旗招展,冠盖云集。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却不再是当年那种众星拱月、共尊盟主的豪迈与热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审视与试探的疏离感。
盟台高筑,以黄土层层夯实,再铺上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台高三丈,宽数十步,四周环绕着象征诸侯等级的旌旗,在初夏微醺的风中猎猎作响。晋悼公端坐于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