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的宏伟并未因柱石的倾倒而消失,殿宇依旧庄严肃穆地矗立着。然而,当最初的、那斩断奸佞后带来的短暂锐利痛感和整肃宫廷的虚幻快意如退潮般消失之后,齐桓公的世界陷入了某种冰冷的、无法摆脱的异样寂静之中。
他的寝殿——那曾经是他短暂栖息、运筹帷幄的私人领域,如今空阔得令人心悸。白昼,巨大的空间里只有移动的光影,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缓慢推移,每一次宫人或侍者极轻的脚步声,甚至每一次呼吸产生的气流微澜,在空旷穹顶和巨大殿柱间回荡放大,如同无数细小的幽灵在角落、在梁栋间窃窃私语,伺机窥探着君王内心的隐秘脆弱。
入夜后,层层垂坠的暗色丝绒帷幔在摇曳的灯火下,摇曳出千变万化的鬼魅虚影,每一次灯焰的跳动都仿佛激活了帷幕后的魑魅魍魉。他独自走过空旷的长廊或回寝殿的路上,足踏金砖发出的跫音清晰无比,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空旷山谷的心鼓上,又像是有人紧贴在背后呼吸,跫音直抵灵魂深处,激起层层回音,宣告着一种难以承受的孤寂。
首先被这无形的空洞吞噬、狠狠啃噬的,是他的味蕾。
巨大的、带有狰狞饕餮纹饰的双耳青铜食鼎就摆放在他寝殿的中央。鼎下,炉火被新调来的御厨精心控制,正熊熊燃烧,散发着灼人的热力。鼎内盛放的是集齐国物华天宝、甚至周边诸侯国上贡之精粹的珍馐:从北部严寒海域捕捞而来、此刻烹蒸得火候完美、如同羊脂白玉般莹润通透的深海鳕鱼腩;精挑细选、只取腰肋间最肥嫩部位、用秘制酱料浸腌一日夜后、再以特制梨木炭火烤至焦香扑鼻、油脂滴落的炙鹿肋;耗费三日三夜、只以清泉与极品药材文火慢炖、汤汁浓缩如金、异香扑鼻的辽东雪蛤羹……任何一道放在宫外都足以令万人垂涎。
齐桓公坐在巨大的蟠龙纹食案前,侍者恭敬地呈上那对镶金裹玉、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雕螭玉箸。那玉箸剔透玲珑,精美绝伦,但在齐桓公手中,此刻却重逾千钧。他执箸,伸向那盘蒸鱼。精心蒸制的银白鱼肉温热柔韧,被他夹起一小片,放入口中。牙齿咀嚼了两下,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纹。
“寡……”他放下玉箸,目光投向身边几个新近替换上来、因恐惧而始终将头颅深埋、大气不敢喘的老宦者,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莫名涌上的烦躁,“寡人……口中……为何……尝不出滋味?”他似乎想表达得清晰些,却发现语言同样寡淡乏味。
那老宦者的头几乎要埋到胸骨里去,冷汗不断从帽檐边缘渗出,滑过他苍老松弛的鬓角皮肤,滴落在脚下的金砖上,留下微小的暗痕:“回……回禀至尊君上……此……此鱼……乃北海……新近进贡之极上品银丝鳕……厨下大师傅……费了十二分心思……这滋味……实……实为清雅甘美……”他的声音颤抖、断续,混杂着无法掩饰的惶恐,话语本身在君王的质问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齐桓公不再看鱼,他转而拿起手边同样以纯金打制、镶嵌宝石的凤首长柄汤匙,舀了一小勺澄澈如金汤的雪蛤羹。汤水温热醇厚,在灯火映照下流动着诱人的光晕。他浅浅啜了一口,舌尖却只尝到一片令人心烦的、难以忍受的寡淡!如同吞咽温水!一种被戏弄、被欺骗的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啪!”金匙被他狠狠扔掷回巨大的食鼎之中,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滚烫的金汤溅泼出来,在华丽织锦铺就的桌帷上留下醒目的深色污迹。
“汤?!”他猛地从盘龙纹的座位上弹起来,宽大的锦袍袍袖因剧烈的动作带翻了鼎边一只盛满殷红西域葡萄酒的琉璃酒樽!“哗啦!”一声脆响,昂贵如同血浆的葡萄酒泼洒开来,如同小蛇般蜿蜒流淌,与先前溅出的汤汁混合成更为狼藉的一片。他对着那片刺目的狼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恶心和喷薄欲出的愤怒而扭曲、嘶哑,几乎要撕裂喉管,“如此淡而无味、如同烂泥沟水之物!怎配进入寡人口中?!便是那乡野贱农饮牛饮马之槽中浑水,怕也比这汤更有滋味!!!”鼎中氤氲升腾的白色雾气,此刻如同一只只嘲笑他的无形之眼。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烈上涌直冲喉头,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身体痛苦地佝偻弯曲,手指死死地撑住冰冷坚硬的黑玉案几边缘,根根指节因用力而青白扭曲。殿内所有侍奉的宫人、宦者瞬间“扑通”一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齐齐砸倒的麦穗,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身躯在极度的恐惧中筛糠般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丝毫声息。
食不甘味或许还能强忍,但当整座宫廷中枢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因为失去了核心的传动而骤然停摆、陷入巨大的混乱与瘫痪时,那种无力感就如同冰冷铁铸的巨手,以更沉重、更窒息的方式,死死扼住了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