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新任掌管内务府库的少府丞,双手捧着几卷用朱砂漆封、代表着最高机密等级的卷宗,几乎是爬着进入明堂大殿。他跪伏在距离齐桓公王座数丈远的冰凉金砖之上,声音因极度的惶恐而变了调,语句碎如断弦:
“启……启……启禀君上……天佑……大齐……前月……前月南方楚王……奉……奉国礼所贡之……之歌舞姬女……共……共三十八名……”他额头上的汗珠如同泉涌,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水渍,“依……依我……齐制宫律……新纳……入……宫室女子……需先……需先入……玉牒司刻名……而后……交……交内侍女官院……统一……教导……学习宫……宫规礼仪……方……方可……面君……”他语无伦次地述说着流程,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大手攫紧,几乎要停止跳动,“然……然……管理……此等……此等事务之……主责官员……”他喉咙发紧,用尽力气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高踞王座之上、如同笼罩在巨大黑暗阴影中纹丝不动的君王,接触到那双冰冷审视的目光后,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把头砸在地面上,
“原……原皆归……内府中大夫……开方……开方上卿……统……统领……其……其人……其职责权限……其……其印信符节……其下……其下具体办事官员……名册……交接……流程……皆……皆由其一手……掌管……其……其被……被君上……谕令……逐出临淄……随他……一同被斥退的,还有他下属的几名关键书吏……如今……这……这三十八名女子……连同……她们的仆役、教习嬷嬷、乐器行头……一干人等……滞留……滞留宫外……西郊……楚芳馆……已……已逾……一月有余!日耗……粮米……酒肉……炭薪……护卫开销……斗金……不止……微臣……微臣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又该……禀报于哪一司衙门……请……请君上……明示……”
“楚女?滞留宫外别馆?逾月?日耗斗金?!”齐桓公听得额头青筋乱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尖针,沿着他的脊柱骤然窜上头顶!他霍然转过身,动作带起一阵风,袍袖猎猎作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伏在地上如同筛糠的卑微身影,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锋利刀刃:
“无人知晓?!印信细档不知由谁掌管?!”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般尖利刺耳!“那竖刁何在?!宫中一切繁杂琐碎之事,无论大小!无论器物人事!从来都是由他一手总揽督管!他做事素来条理清晰如掌上观纹!一应记录存档从未出过差错!人呢?!即刻叫他来!当着寡人的面!说个清楚明白!!!”咆哮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竖……竖刁……”少府丞的声音在君王雷霆般的震怒和巨大的事实压力下彻底崩溃,如同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气若游丝,“……他……已被至尊君上……亲颁……圣旨……逐……逐出了……临……临淄城……已……已逾……十日……”
逐出了?
这三个轻飘飘的字,如同九天神雷带着煌煌天威,一字一顿,沉重无比地在齐桓公脑海深处轰然炸响!炸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神魂剧烈摇荡!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清晰的画面:那个无论白天黑夜、永远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侍立在御座三步之外的安静身影;那双永远能精准领会自己任何细微眼神、将堆积如山的奏报文书批阅分类、整理得妥妥帖帖、连边缘都如同刀切过般整齐的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多么冷僻繁琐的事务,只要询问于他,他总能低着头、温顺而清晰流利地回答,仿佛整座庞大宫阙的所有秘密,都藏在他那颗低垂的头颅之中:哪一件宗庙祭器在哪个库房哪个角落、哪位低阶宫婢何时入宫籍贯何方……九重宫门之后,万千事务如一团乱麻,无数规章如同天罗地网,庞大的人员、无量的开支、节庆的铺排、祭祀的流程、外邦使团的接待……这千头万绪,这需要极致的细致、耐心、精力乃至近乎病态般偏执的掌控欲才能维系运转的宫廷内务机器,似乎唯有那个沉默内敛、谦卑如同尘土、却拥有绝对掌控力的竖刁,紧紧握着那枚绝对唯一、精密复杂的钥匙。
如今,钥匙……丢了!丢失在一个被他自己因惊惧、被遗言逼迫而亲手打开的陷阱里!
这座耗费无数代人心血建造而成、象征无上权力的辉煌宫殿的内腑心脏,瞬间被拖入了一团巨大无边、混沌粘稠、毫无头绪、近乎瘫痪的乱局之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部门,都在发出无声的、崩溃前的哀鸣!
一股巨大的、足以瞬间抽干所有精神的疲惫感和一种无法逆转、充满荒谬宿命感的冰冷洪流,取代了刚刚升腾的滔天怒火。他甚至失去了斥责阶下那个可怜虫的力气和兴趣。他缓缓地、脚步略显虚浮地,踱步到明堂大殿一根粗大的、需要两人合抱才能丈量的蟠龙巨柱旁。那龙身以赤金点缀、朱漆髹涂,在殿内阴晦不明的光线下,如同凝固千年的暗红血块。他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宽厚的手掌重重抚上那冰冷坚硬、在黑暗中凸起如同嶙峋骨骼的龙鳞雕刻之上。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凉刺骨,毫无神龙应有的威仪与力量,像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