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严苛、毫无漏洞可钻的指令如同冰冷的铁律落下!隰朋肃然领命而去,立刻指挥随行吏员按照管仲指令布置。那名主簿早已瘫软在地,冷汗浸透后背,听到指令后连滚爬起,跌撞着奔向旁边临时搭起的文书棚安排。管仲这才缓缓转向鲍叔牙,疲惫却关切道:“将军辛苦至极,城下血战,伤亡几许?幸存将士之士气如何?”
鲍叔牙重重呼出一口浓稠的、带着血腥气的白气,那气息在通红的灯火下显得粗重、疲惫却又燃烧着不甘的恨意:“恶战一日一夜,精锐折损千余……都是好儿郎啊!”他声音低哑下来,带着剜心之痛,旋即怒火又陡然腾起:
“可恨!石祁子那恶贼!狼子野心!焚我粮车是假!阻我士气,扰我心神是真!更意在迟滞我军挥师北上!这厮必是弃了漕邑,死保朝歌!卫都之内,必集结了重兵坚甲,依仗深沟高垒以待我军!狗贼……狗贼!”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起伏如风箱,“管相国!如今此城已定,粮秣将整,我意不必再等!明日拂晓,即刻点齐精锐!拔营北上!直扑朝歌!拿下卫朔那个只知豢养彩鹤取乐的孱弱昏君!让石祁子那无耻鼠辈,无地可容!”
“将军报国之心,锐不可当!”管仲并未直接反对,而是面色却越发沉凝,目光越过燃烧跳跃的火把,投向粮仓后那漆黑深沉的、通往北方的无尽黑暗:“然兵者,国之重器,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其凶险!急不得!石祁子悍然焚粮,绝不仅泄愤阻滞!此乃示弱惑敌之计!更兼坚壁清野!他弃漕邑而不毁其仓,显是欲借我军之手替他镇守、迷惑我军!那卫侯朔虽以好鹤荒嬉闻名,然卫国乃立国数百载之邦!根基深厚!朝歌城更是经营多年的心脏!非漕邑小城可比!高垣深池,城坚器利!城中岂无死士?岂无良将?我军初拔漕邑,激战疲惫未复,辎重整肃非一日之功!仓廪交割、账簿厘清、伤兵安置、城外肃清、道路维护……桩桩件件都需时间!”他语速放慢,呼吸也变得有些短促,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更何况……”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忧虑,目光似乎投向更飘渺的天际,“这漫天席地的暴雪……昼夜不息……究竟何日才是尽头?”
仿佛是呼应着管仲这句无声的、却重如千钧的忧虑。当夜更深人静时分,一场空前猛烈、仿佛要埋葬整个天地的浩大暴风雪,毫无预兆地轰然降临!
风雪如同被彻底释放的太古凶兽,咆哮着扑向漕邑城内外!雪片不再是鹅毛,而是如同巨大的、连绵不绝的白色布幔从九天倾泻而下!密集得瞬间遮蔽了一切视线!天地间除了震耳欲聋、仿佛永不间断的风雪咆哮之声和令人心悸的黑暗压迫,一片混沌!城外齐军营寨中,无数毡帐被狂风疯狂撕扯,坚韧的毛毡皮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有几座靠近山口或地基稍松的毡帐,顶布竟被生生掀飞卷走!失去了遮蔽的士卒民夫在深及膝盖的积雪和刀割般的寒风中惨叫蜷缩。刚刚清理畅通的道路被瞬间填埋阻断!整座漕邑城连同城外绵延的军营,彻彻底底地陷入一片死白凝固、与世隔绝的冰冷泥潭!
这场统治了天地、似乎永无休止的狂风暴雪,最终整整持续了七日七夜!它耗尽了大军最后的锐气,也无情地消耗着从漕邑仓中每日艰难发出的、那维系生命的微弱火种。
七日。整整七日之后。
肆虐到极致的风雪,终于如同疲倦的巨兽,渐渐收拢爪牙,发出低沉而缓慢的呜咽,最终平息下来。
被摧残了七日七夜的天地,艰难地展露出一片死寂、辽阔、刺目、令人绝望的银白。积雪深度普遍过膝,平原如同被巨大的白色蜡像封印。低矮的丘陵变成了臃肿的白色怪物,树木枝桠扭曲冻结在透明的冰层中,如同垂死的挣扎。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铅灰色,阳光偶尔穿透厚重的云层缝隙,投下的光影却显得如此冷白无力,毫无温暖可言。
漕邑城内外,活下来的人们开始挣扎。兵士们用冻得毫无知觉、裂着渗血口子的手脚奋力铲雪开路。连最为灵活的战车,此刻也因道路冻滑、雪深难行而如同迟暮老人般步履维艰,驭手挥鞭的手冻得通红僵硬,轮轴发出刺耳难听的“吱扭”声,行军速度迟滞如同冰面爬行的蜗牛。寒霜依旧肆虐,漕邑粮仓虽有管仲、隰朋日夜督粮、精打细算,但每日从城中送往城外雪原营寨、再分发到每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手中的粮食,其消耗的数目骇人听闻——每运一里路,每一队民夫往返,每一匹拉运取暖木炭或修补器械物资的挽马背后,耗费的都是从大军命脉里无声流淌出的宝贵粮食!巨大而致命的消耗如同隐藏在雪白绒毯下的深渊,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