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日煎熬般的跋涉。
齐军大军的先锋旗号,终于如同疲惫却顽强的铁虫,穿透这片沉甸甸、令人窒息的白色严寒与麻木绝望,出现在一片茫茫白原的尽头。前方,视线所及的地平线上,一个庞大、威严、令人震撼的轮廓在肃杀冬阳惨淡光线下缓缓浮出!
卫国的都城——朝歌!
巍峨连绵的青黑色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脊背,沉默地耸立在肃杀的雪原尽头。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高大垛口,如同龙背上尖锐的骨刺;两扇由无数巨大青铜门钉加固、厚逾丈余如同小型堡垒般的巨大城门紧闭着,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沉重与威严。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头庞大冰冷的金属怪物,蛰伏在天地初霁的白色幕布之下,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压迫感。
然而,在朝歌城与这片无垠雪原的交界地带,景象更为触目惊心!
那朝歌城前原本广阔的雪原,竟然已被预先翻掘开来!数道纵横交错、宽阔深阔的壕沟,如同大地狰狞开裂的黑色伤口!它们将环绕城池的护城河向外延伸、加宽、加深!沟壁陡峭,冻结的泥土反射着森森寒光!壕沟底部,甚至冻结的水层之上,遍布削尖、朝上狰狞斜立的巨大木桩!粗如碗口、高达半丈!如同刺猬般丛生的致命獠牙!原本应该结冰的宽阔护城河面,此刻也并非坦途,河面冻结得如同钢铁般坚硬,但上面却临时散布着尖锐的铁蒺藜与更多从上游伐运来的、削尖的巨大树桩!这些障碍物在惨淡的冬日下泛着冷兵器的森然寒光!形成一片几乎无法涉足的死亡地带!
整个朝歌城,俨然变成了一座为这场冰雪之战精心打造的、残酷而庞大的战争堡垒!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报——!!!”
探骑带着一身风雪冰碴,滚鞍落马在齐桓公的驷马重车之前,单膝跪倒,声音嘶哑带着喘:
“君上!卫军主力悉数龟缩城内!唯有城外深阔壕沟之内,伏有大量弩箭劲卒!另外,”探骑猛地伸手指向壕沟后方不远处那片更加令人心悸的区域,“卫大夫石祁子!率其卫宫精卒近万,在壕沟之后严阵以待!更以战车首尾相接、环扣相连,作铁墙阻挡!盾牌环立其上,长矛如林外指!是……是铁壁车阵!”探骑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面对钢铁壁垒的无力感。
鲍叔牙早已驱马靠近桓公舆侧。他身披重铠,铁盔下的须发上凝结着霜花。他抬头望向刺目雪野中那片黑压压、壁垒森严的卫军军阵,双目喷火!看到阵中那面“石”字将旗在风中沉重飘动时,胸中积郁多日的怒火、粮草被焚之恨、麾下士卒阵亡之痛瞬间燃至沸点!声音在激愤之余,也被这浩大的壁垒消耗了部分锐气,带上了一丝被风雪浸透的沉重和面对天堑的凝重:
“君上!卫朔小儿!躲在铁壁背后做缩头乌龟!只敢凭沟壑深垒做障眼法!我愿亲领一旅死士精锐,涉冰踏过壕沟,破其铁桶!定要擒杀那助纣为虐的石祁子狗贼!祭我死难儿郎之英灵!”
就在此时,一股更为强劲、如同裹挟着血与冰的风陡然自朝歌城黑压压的城墙方向扑来!吹散了鲍叔牙的话语!风中带着远处血腥冻土的腥气、金属的冰冷,以及冰雪融化后又冻结的那种特殊的、令人作呕的泥腥混合的刺骨寒气!
齐桓公紧握在舆车冰凉的青铜包角车轼上的手背,那虬结突起的青筋骤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远眺着深壕之后那片如同密集森林般竖起的、闪烁着金属冷酷光泽的锐利长矛方阵,那矛尖寒光在惨淡天光下几乎要刺痛人眼。那片密集到令人窒息的矛林盾墙之后,就是朝歌城那高耸如铁壁般、颜色几乎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厚重城墙!那座象征着卫国公室、最终极也最坚固的堡垒。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令人绝望的金属壁垒之上。随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他缓缓移向军阵右翼——卫人用无数粗壮拒马桩在壕沟前构筑的巨大防御工事背后,一面巨大的、因为空气寒冷几乎不太飘动的将旗矗立在那里。旗帜是深沉厚重的玄色,旗心处,一只以金丝和暗红丝线精工细绣而成的长颈仙鹤,正舒展着宽阔有力的翅膀,姿态高贵,鹤顶上那点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在茫茫雪野的背景中,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诡异美感的鲜艳!
那鹤顶红!那鲜明刺眼的鹤纹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灼痛了齐桓公的眼!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与悲愤直冲脑际!他想起了舅舅卫侯朔那沉迷鹤乐、荒废朝政的荒唐名声!想起了病榻前母亲流着泪嘱托他看顾母舅之邦的遗言!更想起了周使召伯廖在金殿上宣读天子诏书时那句冰冷决绝、毫无回旋的斥责:“……竟敢拥立伪孽,乱我纲常……”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回响耳畔!血淋淋的现实与冰冷的诏命在脑中交织、撕扯、扭曲!卫!这朝歌城中,拥立伪孽王子颓、分裂周室、助纣为虐的叛逆之一!就是他舅舅的国家!他必须兵戎相见的,是母亲的宗族!
冰与火在他胸中剧烈地灼烧着!他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入冰冷的包角铜皮!
漫长的、令人压抑的沉默。只有风刮过雪原的低嚎和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