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存古台”,不过是幽深王庭内一座保存得相对完整的旧书库。室内没有繁复装饰,仅陈设着几件古朴的黑漆案几,壁上几盏油灯艰难吞吐着豆大的光焰,映得四壁摆架上那些形制古拙、遍布铜绿与厚重包浆的青铜礼器幽光流转,无声地低语着早已逝去的辉煌。周僖王身着一件寻常的素色深衣,背对门口,正弯腰用一素绢仔细地、近乎珍重地擦拭着案上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三足圆鼎,两鬓花白在昏暗光线中尤为刺眼。直到隰朋依周礼趋步向前,伏身于冰冷地面,双手高捧国书朗声奏报:“齐国上大夫隰朋,谨奉我主齐侯之命,叩拜天子,献方物于阶下!”那清越之声在幽室回响,周王擦拭小鼎的手才猛地一顿。他缓缓直起微驼的背,慢慢转过身来。当目光落在那尊饕餮巨簠上时,那双原本疲惫浑浊的眼睛,仿佛瞬间被吸摄住了所有光芒。
“齐侯……有心了。”周僖王声音苍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踱近几步,目光在那狰狞兽首间凹陷的纹路上逡巡片刻,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案头那冰冷小鼎圆润的腹部,鼎口之内,空空如也。“山川万里,风流云散……这些……这些旧日的东西……”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时间蛀蚀殆尽的萧索,“今天下之人,还能辨其纹、知其礼的……怕也寥寥无几了。”那语调中的悲凉与失落,沉重得如同殿外王宫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隰朋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冰冷地面,感受着砖隙里透上来的寒气。再抬头时,他脸上已凝聚出沉痛悲愤之色:“王上明鉴!臣此来,更是为宋国大逆,泣血陈情!”他声音陡然激昂,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宋公御说,豺狼之心,竟敢行悖天逆伦之事,弑其君父而窃据公位!如此滔天恶行,天地不容!更可恨者,此獠猖狂如斯!竟公然撕毁北杏之血盟,视王庭诏命如粪土草芥!此乃践踏人伦大防!此为将周天子至尊无上之威严,踩于足下!此为摇撼九鼎国本!社稷之基!若容此等无父无君、目无纲纪的暴虐之徒逍遥法外,肆虐于天下,则周室尊严扫地!天下诸侯,自此谁人还肯心存敬畏,忠于王庭?礼崩乐坏之祸!只在朝夕之间!伏望天子念江山社稷为重,兴天威王师,诛此元恶巨奸,以正天地视听!以彰无上王道!我主齐侯,愿身先士卒,为王前驱!”言毕,额头又一次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如同泣血。
殿内再无其他声响。周僖王枯立着,那浑浊的目光从巨簠暗沉的表面缓缓移到窗棂之外。透过半开的雕花窗,庭中一株虬曲的老槐枝干如黑铁扭曲,倔强地刺向铅灰色的穹窿,干枯的叶片早已被寒风吹尽。他似乎沉浸在极深、极沉的往事之中,又像是被眼前这尊来自数百年前的饕餮古器所承载的无形重压压得喘不过气。他枯槁的手掌缓缓贴上冰冷的青铜,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摩挲着那象征早已失落王权的图腾。
“宋……”僖王仿佛呓语,声音轻飘得如同叹息,“宋……乃我先祖微子启之后裔……何以……竟坠落至此?”语气中的疲惫仿佛渗入骨髓,那是被漫长的衰败一点点磨去所有光华的绝望。
“王上!”隰朋陡然提高声调,叩拜的身躯几乎伏贴于地,言辞恳切得如同濒死的哀鸣,“周礼者,天下经纬!天子者,万方圭臬!宋公此举,岂止羞辱我齐国之盟约?他分明是将周室八百年煌煌威仪,扔进了天下诸侯眼前这滩污泥浊水之中!九鼎蒙尘!神主泣血!望天子明察秋毫!垂怜祖宗基业啊!”
周僖王的目光猛地从那棵枯瘦的老槐树上抽回!那浑浊瞳仁的最深处,似乎有一星微弱的、近似冰焰的光芒猛地擦亮!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整个身形转过来,正面那匍匐在冰冷石地上的隰朋。“九鼎蒙尘……”他干涩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的千钧重负咀嚼入腹。紧贴饕餮巨簠的枯瘦手掌慢慢抬起,虚虚一握成拳,骨节在幽暗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殿中那缕几乎要熄灭的沉水香,仅余下淡薄到近乎虚无的青烟,缠绕在那两卷墨色如髓的《禹贡》古简和那尊森然狞笑的铜簠之间,凝滞如一道无形却隔绝了所有生气的藩篱。
案几上那只镐京旧土烧制的陶盆里,最后几缕将死不死的香烟终于彻底散尽,余烬冰冷暗红。周僖王枯坐的身影隐在“存古台”最幽暗的角落,一动不动,恍如风化于岁月中的石刻。唯有那尊饕餮巨簠沉默地踞伏在微弱的光线边缘,巨口獠牙在从破旧窗棂透入的一线惨白里,幽幽地泛着冻住的青光。殿外狂风更紧,卷过枯瘦虬枝,呜咽声在空旷得惊人的殿宇内被无数倍放大、拉长,又重重抛回,撞击着墙壁,拖拽出一种末日将临的死寂。
许久,枯坐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周僖王干枯的手掌缓慢、极其缓慢地在斑驳桌案边缘用力一撑,衣袖摩擦过桌面上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细微裂纹,带起细细木屑纷扬落下,像是这具衰老躯体内崩落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