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了战争本身的胜负和土地的得失。它带着一种颠覆性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色彩。
宋国。宫城之侧,专属于宋公的亲耕“籍田”之内。
正值春耕前夕的籍田祈祝演练。宋桓公御说,这位身材不高却极其敦实精悍的君主,正躬身弯腰,小心地用一双结满老茧、布满细碎割伤的大手,将一株沾着新鲜湿土的青翠麦苗,植入松软的沟壑之中。泥水沾污了他朴素的衣裤下摆。
“报——”一名内侍步履匆匆地趋近,在距离籍田边缘数丈之外便停下,俯首低声奏道:“禀君上,有自柯地急返之客言……”内侍的声音清晰却又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平稳。
宋桓公的动作顿在半空。他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片刻之后,才像完全反应过来一般,缓缓挺直身体。他没有立刻转身,目光依旧落在那株脆弱的麦苗上,沉默了几息。那双平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瞬间掠过难以置信、警惕、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带着隐隐钦佩又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凝重。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指间湿润的泥土块,那泥土的腥气和冰凉质感透过皮肤传来。良久,他才对着脚下那片等待耕耘的土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重重的、如同闷雷滚过的声响:“哼!齐侯……齐侯……” 他摇了摇头,那语气说不清是赞是叹还是某种无奈的认可,“嘿……好一个齐小白!” 最后几个字如同叹息,吹散在初春微寒的风中。他弯下腰,再次用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态度,轻轻拍实那麦苗根部的松土。那动作,比之先前,却多了一份若有所思的凝滞。
卫国。新筑的都城楚丘西城楼之上。
卫文公姬申身着一领略显宽大的麻布素衣,扶墙而立。朔风强劲,吹乱了他梳理得原本十分整齐的鬓角灰发。他那略显苍白清癯的面容之上,带着劫后余生、百废待兴的沉重。目光却极力向东眺望,似乎要穿透千里关山,越过被齐国铁蹄踏破的昔日故都朝歌的废墟,看清楚那座引发惊天巨变的柯地高坛。
他的身后,须发皆白的老臣宁庄子静立相伴,同样眺望远方,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与探寻。
“宁卿,”卫文公的声音低沉沙哑,被风撕扯得有些断续,“你说……那齐国,当真……将汶阳还了?还放过了行劫持之狂徒?礼送了鲁侯归国?” 他语气中的困惑比寒冷的风更甚。
宁庄子花白的长须在风中拂动,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消息纷杂,难辨真伪。然细究之,齐桓公既敢在盟坛上受胁而不改色……又放人还地……若非有极深图谋,便是……确有异于常人之胸襟。”
卫文公沉默良久。城楼外,卫河解冻的冰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声响。这自然的天籁之音,却在他耳中化作了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心底翻涌。他想起了齐国兵临城下时的绝望,想起了在强齐阴影下谋求复兴的艰难。
“刀剑相挟之下……犹能守诺如山……”卫文公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如同呓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铅块,“为守一诺,甘受奇耻……此等……此等坚毅忍辱……”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凝滞在胸腔,良久,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喟叹,带着一种震撼过后的、不得不折服的力量,“如此之齐……有如此之君……此方为……诸侯盟主之度也!” 最后几字出口,他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也像是无奈地承认了一个不容撼动的事实。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眼前的卫河残冰,而是投向更辽阔无垠的天际,那目光深处,多了一分对无法抗拒的霸权的敬畏,以及一丝在霸权强权统治下似乎也能喘息存活的渺茫希望。
郑国。新郑宫阙,锦瑟堂内。
轻暖的香炉中沉檀之烟袅袅升起,在雕梁画栋间盘绕游走。精雅的漆器食具中盛着鲜美的鱼脍,金樽里荡漾着琥珀色的琼浆。郑文公踆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华贵卧榻上,意态闲适,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剔透的蟠龙玉璧,脸上带着惯有的轻松笑意。堂下,一名身材矮胖的富态中年商人正口沫横飞地讲述着在齐国的见闻。
“……您是没瞧见那阵势!齐人虽然撤了兵,但一个个眼神都跟要喷火似的!啧啧,听说他们国君脖子上的血口子,足足有这么长一道!”商人用手比划着,“都说那鲁国的蛮子好大狗胆……”
郑文公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端起金樽轻啜一口。
“……不过更让人眼珠子掉下来的事在后面!”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都说齐国君被砍了……啊不是,被劫了之后,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家都以为那鲁国来的几个,甭管是国君还是那使蛮的曹沫,肯定都得进大鼎里滚汤泡澡!谁承想啊……没过几天,齐侯竟然真下令了!汶阳之田,如数还给鲁国!一个丘都不少!那鲁侯姬同和他那个浑身是胆的手下曹沫,被几辆马车,明晃晃地、客客气气地……送回鲁国去了!您说……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商人自己说着都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