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说出那三个字后,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向大帐壁上悬挂着的那柄象征齐国历代君主征伐之威的“钺”。宽阔的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只有那紧紧攥起的、指节凸起的拳头,暴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狂澜,从未真正平息。
管仲站起身,不再多言,对守护在侧的竖貂递去一个眼神。竖貂立刻心领神会,尖细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八度:“君上有令!解开鲁国贵人之缚!备安车良马,礼送鲁侯君臣——即刻离开营盘,平安返回鲁地!” 他刻意强调了“礼送”和“平安”。
几名虎贲武士虽然极其不情愿,动作也粗暴,但还是狠狠踢了依旧挣扎的曹沫一脚,然后七手八脚地割开绳索。曹沫被松开束缚,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喘息,猛地抬起身!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如同染血,死死盯着齐桓公那剧烈起伏的背影,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他似乎还想冲上去做些什么,但几名武士巨大的力量再次将他死死按定在地!另一边,瘫软的鲁庄公被几名鲁国大夫连拖带抱地搀扶起来,如同抽去骨头的软泥。
“带出去——!”竖貂尖声下令。
“且慢——!”齐桓公那低哑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并未回头!
所有人都僵住!空气再次凝结!管仲的心也骤然收紧!难道君上要反悔?!
只见齐桓公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近乎冰封的平静!但那平静深处,是足以令人血液冻结的深渊!他一步步走到刚才被割断、散落一地的曹沫捆绑绳索处。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亲自拾起曹沫那柄跌落在地、被侍卫包起的青铜古剑!他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包裹剑身的粗麻布!那柄朴实无华却带着浓烈血腥和屈辱气息的兵器,再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寒光凛冽!
齐桓公双手捧剑,缓步走到曹沫面前!那强大的气势让按住曹沫的武士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力道。曹沫赤红的双目死死与桓公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对峙着!
整个大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道君上终究无法忍受,要亲手斩下此贼头颅?!
“……”齐桓公看着曹沫,看了足有几息时间,眼中无数情绪飞掠而过:杀意,屈辱,冰冷,最后定格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巨大克制后的决绝。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从万古冰川之下传来:“剑,还你。” 在曹沫惊疑不定、所有齐军将领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桓公将那柄差点取了他性命的青铜剑,轻轻放回曹沫依然被束缚着的手腕旁边——并未直接交予其手!
紧接着,他猛地直起腰,视线如电般扫过鲁庄公那一滩烂泥般的躯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响彻整个大帐:“汶阳之田,寡人即刻下令交割!君无戏言!齐侯小白,言必信!行必果!今日之事,就此了结!放行——!”
最后两个字,如同开闸的洪峰!押解曹沫的武士们猛地松开了手!曹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剑,又猛地抬头看向齐桓公,眼神中的疯狂和恨意剧烈翻腾,最终,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自己的剑,如同握着一团烧红的铁!他喉咙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谢恩”的表示,几乎是踉跄着,在同伴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撞开帐门,头也不回地冲入外面无边的寒冷黑暗之中!鲁庄公和其他鲁臣也被半拖半架地带离了这差点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可怕营帐。混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隐隐的低泣和死里逃生的喘息。
帐内,只剩下齐国的君臣。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更显寂寥。
齐桓公站在原地,依旧挺直着脊背,双手负于身后,如同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广袖下摆,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未曾停歇。他看着曹沫最后消失的方向,看着帐门被重新放下隔开外面的寒风,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仿佛对着虚空,又仿佛对着内心那头疯狂咆哮的恶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寡人…知道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重逾千钧!管仲沉默着,深施一礼。他知道,这道坎,君上终究是以超越常人想象的意志力,一步一个血印地迈过去了。尽管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冬末的寒风虽仍凛冽,却已悄然裹挟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润气息。冻结的土地开始缓慢复苏,冰层下传来隐隐的细碎崩裂之声。然而比这自然征兆更早、更猛烈地在列国间传播的,是那场发生在齐鲁边境柯地高坛上的惊天之变,以及其戏剧性的结局。
齐侯小白“刀剑加身而不背诺,受辱极深而守前言”的消息,如同不胫而飞的劲风。它越过巍峨的大行山脉,沿着奔腾的古黄河水,借助往来商旅疲惫的双脚、各国探子昼夜不休的快马、乃至宫廷之间飞越国界的信鸽,刮过宋国都城商丘城外那整齐划一的桑林田陌,拂过郑国平坦官道上细密的黄尘,掠过卫国楚丘新建城墙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