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稳稳地托着盆,转向陈侯之侧的邾侯。曹克那张圆胖的脸上,肌肉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高台主位上岿然不动的齐桓公,目光又在管仲手中那只青铜血盆上胶着片刻,仿佛那里面盛的不是牺牲的血液,而是滚烫的熔铜。他似乎想张嘴说些什么,喉咙里咕哝了一下,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肥胖的手指抖索着伸出,沾染了血浆,留下一个边缘明显洇开了些、显得颇为模糊仓促的印记。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一层汗珠。
血盆终于移至宋公御说面前。
管仲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直直落在宋公脸上。御说依旧挺直着背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如同刀削斧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管仲,仿佛要穿透这齐国重臣,灼烧他身后高台上那位隐藏于玉旒之后的人。
血腥气更浓重了,混合着春日北杏野地上特有的草腥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浊气。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宋公身上,更聚焦在管仲手中那青铜盆的血海之上。宋公身后的宋国甲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他们看着自己年轻的国君,那张英俊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冰水浸透的死白。
管仲托着血盆,纹丝不动,稳如承载祭祀的礼器。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却比任何言语的逼迫更具威压,仿佛一只悬在悬崖边上的无形巨掌,只需轻轻推下最后的半寸距离。
时间被拖拽得无比漫长,唯有旗帜猎猎,风声呼啸。
蓦然间,宋公御说齿缝间迸出一声极其低微、充满怨毒与无穷屈辱的低哼。像是某种骨血被强行撕裂、咬碎的声音。他猛地伸出手!五指箕张,仿佛要将那血盆连着管仲一起抓碎!但那只伸出的手在即将触碰盆缘的刹那骤然停顿!指尖离那浓稠的血面只剩毫厘,剧烈地颤抖着。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下血泪的眼睛,望向管仲身后高台上的齐桓公。玉旒低垂,珠帘之后的那双眼睛,幽暗,冰冷,如同万丈深渊,漠然倒映着他此刻所有的屈辱和无力。
那只颤抖的手终究狠狠攥起!指关节捏得惨白发青,然后猛地松开!御说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一根手指猛地蘸入血盆!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直冲脑门,带来瞬间的麻木。他猛地拔出指头,带着淋漓的暗红,狠狠朝着身旁案上那张素帛印去!力道之大,让那染血的指尖如同钢印砸落!一个异常刺眼、带着一股决绝狠厉意味的血红印记烙在了宋公名下!指印边缘甚至溅出了几星微小的血点,落在洁白的帛面上,如同绽开的细小罂粟。
“嗯。”齐桓公微微颔首。那喉间滚动的一声低沉的应和,如同山岳深处传来的回响,带着压倒性的重量,终于敲定了这漫长盟誓的最后一步。
管仲稳稳托举着那盆余血,如同举着最神圣的祭器。他一步一步踏上高台,脚步沉稳坚定,踏在垒土的阶上,发出单调沉稳的“扑、扑”声响,如同一声声沉重的鼓点击打在所有人的心弦。在数千道灼热或冰冷的视线中心,管仲走到齐桓公座前,深深躬下身,将那盛满暗红液体的沉重青铜盆高高举过头顶,呈奉于君王面前。
齐桓公姜小白缓缓抬起右手。那是一只宽大的手掌,指节沉稳有力,透出经年掌控生杀大权的力量感。他的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截强健的小臂。在那手掌伸入浓稠血水中的刹那,整片会盟之地仿佛陷入了真空!风声,旌旗扑簌声,甲胄衣袍的摩擦声,乃至细微的呼吸声……一切杂音都被瞬间抽空吞噬。天地间只剩下那只手沉入血盆时细微的搅动之声。
手指从浓稠得如同淤血的血浆中抽出时,染满了粘稠腥红。那暗红的液体顺着指腹的纹路向下缓缓流淌、滴坠。高台主位前方,专为齐公准备的案几上,那张巨大的丹砂盟帛光洁如新。齐桓公抬起手臂,食指稳稳悬在那片留白之处的上方。他并未立刻按下,目光透过垂落的玉旒缝隙,扫视下方每一张仰视着他、或敬畏、或臣服、或藏着深不见底情绪的君王的脸。
短暂的停顿,却如同凝固了时光。
他的食指,沾满了诸侯和牺牲的混合之血,最终沉稳地、无可置疑地按落下去!
“唰!”
一根碗口粗细的桧木巨槌,被一个赤膊的精壮汉子抡圆了,猛然砸在悬挂着的青铜巨鼎上!浑厚沉闷的巨响如同滚雷当空炸开,瞬间冲破了之前数息令人窒息的死寂!无数蓄势待发的齐国甲士仿佛被这巨音猛然惊醒,猛地将手中长戟的镦尾奋力顿向地面!
“咚!咚!咚!咚!”长戟顿地的声音汇成整齐划一、撼山动岳的轰鸣!大地在咆哮般的声浪中震颤!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狂飙,席卷过整个北杏旷野!临时搭建的顶棚四角所系的帷幕被猛烈的震荡狠狠掀起,如同受惊的巨鸟翅膀。陈侯微微眯起了眼。邾侯曹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剧震,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抬手捂住耳朵,手指动了一下又强行忍住。蔡侯则是一阵急喘,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身边侍卫的甲胄边缘。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