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光柱如同聚光灯,将他周围的地面映照得格外清晰。浓重得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无声地蔓延开来。
王子成父巨大的身躯如同被钉在了门前台阶之上。玄甲之下,臂膀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身后不远处,负责前导的几位诸国将领脸上的表情在看清殿内情形的瞬间凝固了。陈宣公站在人丛后方稍高一些的侧阶上,沉稳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嘴唇无声地抿紧。
齐桓公姜小白骑在马上,隔着那道坍塌的宫门,隔着烟尘,视线如冰锥般直刺殿内那道端坐的身影和他身前那滩无边蔓延开的血迹。暮色沉沉落下,将那摊巨大的、黑紫色的血泊和他座下的白马也一并染上沉重的底色。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一条细微的青筋无声地绷起。
隰朋的目光掠过前方王子成父如岩石般僵硬的背影,又飞快投向阶下马背上的君王。他看到齐桓公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绷得如同白铸就。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烟尘在暮色中翻滚。一种莫名的、比凝固尸堆更令人窒息的寒意沿着脊柱悄然爬升。
夜,漆黑如墨。晚风吹过已成瓦砾堆的汶阳城。空气中混杂着砖石焦土、木头灰烬和远方飘来的细微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浊流。
靠近遂宫废墟外围,原本连绵的宫室大多已在日间大火和兵燹中化为断壁残垣,歪斜的屋梁如巨大的兽骨般伸向没有星辰的夜空。唯有一处靠近园林角落的低矮建筑,因位置偏僻又多为石砌结构,竟意外地保留了些许大致的轮廓。院墙上藤蔓烧焦的痕迹犹在。院落深处一处残破的穿廊檐下,依稀可见一扇几乎被烟熏成漆黑色调的房门轮廓——那便是遂君书房如今唯一残存的标记。它孤伶伶地伫立在这片彻底的毁灭之中,如同一个固执而沉默的悼亡者。
白日里汹汹而至、踏破了宗庙庄严的五国联军,随着国君尸体被发现和遂君自戕的宣告,沸腾的意志如同退潮般熄灭。诸侯将领各自约束部属退出宫城范围驻扎。残余的遂宫区域,只留下齐军精锐扼守要道警戒。肃杀之气如同严霜,覆盖在每一片碎瓦焦土之上。
一匹通体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踏着瓦砾和灰烬,缓缓穿过宫墙巨大的豁口。马上的齐桓公姜小白早已卸去沉重的玄甲,只着一身素色深衣。夜色遮蔽了他脸上任何可能的情绪。白马踏过断墙旁尚未完全熄灭的一小堆炭火余烬。几点暗红的火星在蹄下倏然溅起,飞旋一下便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隰朋牵着缰绳走在前方引路,不时拨开垂挂下来的断藤枯枝。王子成父默不作声地落后半个马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里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岩。沉重的青铜大剑悬在腰侧,剑鞘随着前行在残垣断壁上碰擦出轻而涩的微响。他们的方向,正是那片孤悬于废墟中的低矮建筑。
白马最终停在院中一片相对空旷的瓦砾场前。眼前那低矮的书房像一座孤坟。门板早已在烈焰中被焚毁烧塌,只剩一个焦黑空荡、宛若鬼眼的门洞对着萧索的庭院。焦黑的门框在微弱天光的映衬下,勾勒出一道模糊扭曲的轮廓。庭院中一池残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亮光,水面漂满了炭灰和不知名的焦糊碎物。晚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微弱的腥腐气。
齐桓公翻身下马,动作沉缓。他素色的深衣拂过地上杂乱的断枝焦木,步履踩在碎瓦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没有立刻走向那黑洞洞的书房入口,反而停在了院门口那一小片相对平整、由大块青石板铺就的石阶前。
石阶总共只有三步。最上面一层,被燃烧的残骸和溅起的尘土覆盖,灰扑扑的。阶旁倒着一株被燎去大半枝叶的老梅树枝干,扭曲如龙,直直戳向夜空。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小旋。
他看着眼前的庭院和那扇焦黑空洞的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灰烬,落在那已不复存在的书案、竹简、和那幅悬于墙面的“守节”二字上。
隰朋低垂着头,侍立在几步之外,如同融入了这满地废墟的阴影。
王子成父魁伟的身影在黑夜和废墟的衬映下愈发沉重,如同亘古就矗立在这里的巨大石像。他没有跟随进入那片庭院,而是沉默地转过身,玄甲的铁靴踩在脚下的瓦砾废墟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就那样背对着庭院中央那个站在石阶前的素衣身影,抱臂伫立在院外那道倾塌一半的月洞门前。宽阔的肩背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
晚风卷过断墙,发出类似呜咽般的微弱哨响,吹动着齐桓公深衣的袍袖。庭院里死寂一片,只余瓦砾被风吹动时细微的沙沙声。他似乎全然忘记了来意,也忘记了身后矗立着庞大宫城的废墟和整片已然臣服的遂国土地。他缓慢抬起右脚,踏上了最底层的石阶。
一阶。
沾满尘土的素色布履踩在了冰冷的石板表面。
院墙外远处,不知是哪个残存角落的野狗嗅着血腥窜过断墙,发出几声急促而贪婪的呜咽。
他踏上了第二阶。
动作沉缓得如同在趟过粘稠的泥沼。
一声极细微的、类似虫鸣的唧唧声,似乎从脚下台阶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