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许久,齐桓公眼中的寒冰终于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混合着难以置信、强烈的挣扎、最终是不顾一切的决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好!好!好一个鲍叔牙!好一个‘非管仲不可’!!”
他猛地收起指向管仲的长剑,锵然入鞘!大步走到鲍叔牙面前,一把将他扶起!然后,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惊愕莫名、几乎忘记伤痛的管仲,脸上哪里还有一丝杀意?有的只是急切和试探:“管仲!若你所言不虚!若你真有叔牙所言之才!若你愿倾心辅佐寡人,助寡人建此不世霸业!昔日恩怨,孤——一笔勾销!!”
不等管仲回答(也无需他立刻回答),齐桓公决然下令:“鲍叔牙听令!”
“臣在!”鲍叔牙眼中狂喜,声音都有些颤抖。
“依汝之计!命你即刻接手管仲!妥善安置于最安全的密营!传孤口谕:通告三军,就说管仲已押回,为彰复仇之烈,慰藉忠魂,择日将此人公开处决!以儆效尤!实则——”齐桓公压低了声音,眼神凌厉,“你亲自负责!严加保护!不得有误!明日拔营返朝!管仲秘密押入临淄!绝不可令其有丝毫闪失!”他要将计就计,为管仲回归铺路。
鲍叔牙心领神会,激动地应道:“臣——遵旨!!”他立刻命心腹卫士上前,将管仲的脚镣手铐小心地、甚至带着一丝恭敬地解开。“仲兄,请随我来。”鲍叔牙的声音充满了久别的关切和一种绝处逢生的感叹。
管仲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震住了!脚下失去镣铐的束缚,伤口反而一阵剧痛。他看着鲍叔牙满是真诚的面孔,再看看齐桓公那充满期冀和狂热的脸庞……那宏大的霸业图景、那死中求活的生机,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唯有眼神中的死灰深处,爆发出一点星火,然后燎原成无法抑制的、激越的、生的希望与近乎悲壮的使命感!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鲍叔牙,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点头,重于千钧!一切的承诺尽在其中。
消息迅速传开:仇敌管仲被擒获,即将押回齐国处以极刑,枭首示众!营中将士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就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一辆严严实实的马车,在鲍叔牙及其最为心腹的护卫亲自押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营盘,混在庞大的归国军队之中。外面群情激愤的叫骂声被厚重的车帘隔绝。车内,鲍叔牙递过一个水囊:“仲兄,多日苦楚,饮些水吧。”管仲接过,冰凉甘冽的泉水滑过灼痛的喉咙,他闭上眼,泪水混着血污滚落。这不是悲哀,而是劫后余生后的剧烈波动。齐桓公的座驾就在不远处,他偶尔会瞥向那辆隔绝了所有喧嚣的马车,眼神中最初的杀意已被一种奇妙的、亟待验证的渴求所取代。
车队在秋风中迤逦东行。沿途经过的齐国城邑,闻讯的百姓甚至自发聚在道旁,向齐桓公的仪仗欢呼,同时夹杂着对传闻中即将被处死的“国仇”管仲的唾骂。“诛杀管仲!”的声浪此起彼伏。马车内,管仲充耳不闻,安静地闭目养神,内里却心潮激荡,仿佛沉睡多年的雄狮正缓缓醒来。昔日的恩怨仇隙,在这求生的绝境和那宏伟霸业的巨大吸引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与微不足道。活下去,实现胸中抱负,才是他对命运最好的回答!
临淄城内,距离威严宏大的齐宫不远,一处深藏在层层翠竹掩映下的僻静院落,成了管仲的临时栖身之所。院墙高耸,隔绝了市井的喧嚣。院内曲径通幽,几间粉壁黛瓦的雅致房舍错落有致,一池碧水荡漾着疏朗的竹影,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是永恒的陪伴。这里静谧得仿佛被尘世遗忘。鲍叔牙亲自布置,有最可靠的老仆照料,守卫则化装成寻常家丁,将这方天地守得水泄不通。管仲在此静养数日,处理了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粗粝的镣铐留下的印痕渐渐结痂,内心的风暴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
齐桓公心中如火煎熬,等待了三天。他表面上对群臣只言公子纠伏诛、召忽自尽的消息,对管仲只字不提,或者只以“待公开行刑”搪塞,实则坐立不安。终于在第四日午后,他摒退所有侍从,连最贴身的寺人也未带,独自一人,身着便服,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