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包铜的城门在郑国精锐甲士合力下发出喑哑刺耳的摩擦声,像濒死的巨兽在哀鸣,最终被彻底推开,迎进吞噬一切的联军洪流。
郑庄公迈步登上西门残破的箭楼垛口,凛冽的晨风带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鬓边的几缕发丝。寒意在破甲而入,却未能使他刚毅的面容有丝毫改变。脚下,门道内外尸积如山,破碎的甲胄、折断的戈矛、撕裂的旗帜与血肉泥泞混杂在一起,凝结成一层猩黑粘稠的地毯。一面几乎完整无损的许国玄鸟徽章战旗,被踩踏在泥泞尸堆之中,玄鸟的金丝羽毛在血迹里折射出冰冷微光,如同一个被踩碎的神只印记。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修罗场中过多停留,越过一片片狼藉的尸骸和焚毁的战具,深深投向前方城心位置。那本该供奉社稷神主的高大祭台方向,一道粗壮异样、墨汁般浓稠的黑烟正狂野地刺破青灰的晨空,扶摇直上,将东方的微曦也染出一片污浊的痕迹。祭台的圣火,守护一国之祚的象征性心跳,已然化为冰冷的灰烬残骸……
庄公的眼底最深处,仿佛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泽骤然闪动,锐利如鹰隼攫取到猎物方位,快得如同流星骤然划过深邃的夜空,只在视网膜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旋即复归深潭寒潭般的万古平静。他缓缓收回目光,俯视着脚下如蚁蝼般四散溃逃、被联军士卒追逐砍杀的许国残余军士,嘴角边,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一丝似有还无、难以察觉的笑意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旋即消隐无踪。
晨曦微弱的曙色,此刻显得如此惨淡无力,甚至无法照亮许国社稷之台的满目狼藉。昔日雕梁画栋、香火缭绕的社稷高台,只剩焦黑的残骸断柱兀立着,袅袅青烟与刺鼻的焦糊味无声诉说着它最后的悲鸣,那缕缕上升的余烟在血污弥漫的空气里显得孱弱而绝望。一阵裹挟着灰烬的晨风卷过,台上焦木深处残存的一点火星猛地复燃了一下,爆出几点微弱的橙红,旋即便被更多的灰白所吞噬,彻底熄灭。这点最后的挣扎如同回光返照,转眼便是永恒的沉寂。
许宫深处传来嘈杂的奔跑声和兵器碰撞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许庄公在颠簸得几乎散架的驷马辂车中紧紧抓住摇晃的窗框,他的玄色衮服前襟撕裂了一道大口子,象征国君的十二旒玉冠早已在奔逃中不知去向,长发散乱,沾满尘土烟灰。他那张曾经也算得上俊朗威严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惊恐、屈辱和绝望而扭曲变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过。仅存的几名忠心卫士踉跄地护持着辂车,试图在庭院回廊间冲出一条生路。
“驾!”
驭者拼命鞭打着因吸入烟尘而惊恐嘶鸣的辕马。辂车在混乱的后宫甬道中疯狂冲撞,车轮碾过名贵的盆栽,碾过倒毙的宫人尸体,疯狂地冲向后角一处不甚起眼的小门。
“君上!门开了!”一名断后的侍卫拼死劈倒一名追至近前的联军轻卒,嘶声喊道。
辂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角门!然而——
“吁——!”
驭者猛地死命勒住缰绳!刺耳的马嘶伴随着轰隆的巨响!一道不知何时埋伏在门后、尖端削得异常锋锐的暗色巨型拒马(鹿砦)猛然惊现!一根斜刺而出的粗大木桩如同毒蛇噬咬,狠狠撞击在左侧前轮下方车轴上,又擦着左辕马的后臀刮过!剧痛让马匹长嘶立起,铁蹄腾空乱蹬挣扎,车舆被这狂暴的力道猛地掀起,倾斜着狠狠撞在斜立的粗木桩上!车轴断裂声刺耳,整辆辂车顷刻间濒临倾覆,车厢内物品滚落,混杂着驭者被甩出车外的惨呼!
“啊——!”许庄公在车内被重重摔向车厢壁,发出痛苦的闷哼。就在这千钧一发天旋地覆之际,他怀中死死裹紧、贴身紧藏的一样硬物——受命于天、象征许国君主身份与权力的信物,一方青玉雕琢、通体沁色的盘龙玉璋——竟然从撕裂的衣襟破口处被剧烈震动的力量甩脱飞出!
“当啷!”
那件珍贵的玉璋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冷光弧线,沉重地撞击在小门外坚硬的碎石板路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清越脆响。
车厢倾覆在即!卫士们扑向辕马的缰绳试图稳住车身!车内的许庄公挣扎着向车尾滚去!就在车身将翻未翻的惊魂一刻,那玉璋撞地的声音如同一个无法抗拒的咒语!许庄公不顾一切地伸手去够那已经滚落车边的玉璋!他甚至以一种极其狼狈不堪的姿势,从即将倾倒的车窗里向车外探出大半个身体!
“君上!不可!!!”一名紧追而来的贴身老卫士声嘶力竭地哀呼,扑上去想抓住君主的袍袖。“追兵至矣!社稷为重!性命……”他伸出的手被一个紧随而至的齐军锐卒从斜里用长戈劈断!刀锋斩断骨肉的闷响清晰可闻!鲜血如泉喷涌!侍卫痛嚎着摔倒,那被斩断大半、仅剩皮肉相连的手臂和被刀兵划破的袖管,一起在晨风里无力地垂荡摆动,如同被遗弃的破布玩偶。
许庄公对身后的惨呼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