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猎于防?”鲁隐公重复一句,面上温和不变,眼中却瞬间掠过一丝迟疑。鲁国一向谨慎避战,何况“会猎”二字隐隐含有练兵布武之意。
恰在此时,夷仲年话锋微妙一转,声音更显诚恳贴心:“寡君言道,齐鲁既盟,便是兄弟手足。兄长牵挂弟弟,岂有只赖笔墨往来之理?冬日狩猎,非为逞武耀威,实乃亲近畅谈之机。寡君更言道,久闻鲁境山珍野味绝佳,尤是冬日肥鹿之美,早已心向往之。故而此乃一桩君子雅事。”言罢微微一笑,神色坦荡诚恳。
鲁隐公原本心中那一缕疑虑,被这番动情入理、尤其是“兄弟情深”与“品鲁地山珍”之话语瞬间消解于无形。他微锁的眉头悄然舒展开,朗声笑答:“齐侯如此盛情雅意,息姑感怀肺腑!冬日防地会猎之期,孤当躬迎齐侯驾临!届时山中冬笋肥鹿,必不敢辜负齐侯期望!”语气愉悦,全无先前的犹豫痕迹。
一场曲阜湖畔看似赏景的清谈,却在夷仲年不着痕迹的周旋之间悄然定下齐鲁冬日再会之期。防地之名,第一次在两国盟约中轻点而出。
又一岁冬去春来,齐国西境驿道上积雪渐融,春泥渐起。一骑快马踏破清晨寂静,直奔齐国宫门,带来弥漫东周的血腥气息——宋国公子冯以流亡之身,得卫、郑之兵强援,猝然发难攻宋!宿敌郑国与宋卫联军再次交锋于宋都商丘东门,血流漂杵!消息传来,满殿齐臣闻之变色,昔日东门血战的惨烈记忆如同被惊醒的寒鸦倏然盘旋在殿堂横梁间,挥之不去。
宫苑春意初萌,嫩芽怯生生地展露绿意,晨间微寒。夷仲年奉诏匆匆穿行廊道,迈入书房。炭火盆驱散残留寒意,烘出一室暖意。然而兄长凝重的面容,却如室外未化的残雪般冷峻。
“宋卫郑三国又起刀兵!”吕禄甫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如冻云。“宋殇公与卫宣公前脚刚派人向孤诉郑国暴虐无道,请求齐国主持公道,声泪俱下控诉!不过两日光景,后脚郑国书信已送至案头——反咬一口痛斥宋卫联军趁虚伏击郑军,致其折损上千精锐!”他将那两方帛书重重摔在案上,眼神锐利逼人,“唇枪舌剑,血书控诉,皆为一己之私!”
“君上意欲何为?”夷仲年眉头紧皱,心头焦灼如焚。若依齐与郑国石门盟约,郑国此时求援,齐国理当发兵相助。可一旦齐军卷入这场混战,无异于与宋卫结下死仇,更会与郑国彻底绑定!这无异于放弃自身独立战略空间,在漩涡深陷无法抽身!石门之盟才确立未久……
“仲年,”吕禄甫霍然起身,袖袍带起几片散落案角的残破竹简,“此三人各执一词,皆不可全信。然其争相诉苦于我齐国,此中玄机——不正是天赐良机么?”
“天赐良机?”夷仲年一时错愕不解。
“诸侯皆知齐郑有盟!宋、卫敢公然告状,无外乎欺我齐国‘仁义’之名,或存侥幸试探之心!”吕禄甫眼中幽光如深海漩涡,“然彼等更清楚,若孤全然倒向郑国,发兵东进,其腹背受敌,危在旦夕!”他目光陡然锋利如箭,直刺人心,“此非彼等乞援,实是畏我齐国之威!故而不得不求孤一个姿态!孤岂能辜负此等‘良机’?”
夷仲年脑中灵光乍现,瞬间领悟兄长之意!不正是因各国心知齐国威势已成,宋、卫、郑才争先恐后前来陈情告状么?这正是齐国影响力在中原显着抬头的铁证!兄长正是要抓住这三方都畏惧齐国力量介入的关键节点,强行居中调停!若能压下这三国宿怨,则齐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树立起中原仲裁者、平息兵戈的大国威信!威立而行,名至实归!
“君上睿智!”夷仲年眼中爆发出灼热光彩,心中敬服如江河倾涌,“臣弟愿为前驱,立赴宋、卫、郑!力促三国罢兵!”
“速去!”吕禄甫断然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传孤之命!齐侯请宋、卫、郑三国国君于夏七月,会于温地!孤将亲临,为三家解此旧怨!此命,不容推辞!”一字一句,携带着齐国积淀数年而终于展现的巨大威慑力量!
此令如同一石击水,激起中原轩然大波。夏末时节,温地郊野,麦田金黄,如同铺就的地毯。
黄土夯筑的高台矗立在旷野上,远望如同平地里生出的一尊巨大敦朴方鼎。台顶平坦,临时加盖了一方巨大简朴的“瓦屋”——四柱撑起青瓦屋顶,四面无墙,仅悬青纱遮挡部分阳光风尘。
台前开阔场地上三色旗帜各自占据一角——宋、卫、郑三国阵列分明,精兵屏息凝立。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气息,三色士兵间如同绷紧弓弦一触即发。无数道充满戒备与疑惧的目光交织于主位之上——齐僖公端坐正中。温地会盟,竟由并非当事方的齐侯居中主导!这般景象在此动荡乱世中,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