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禄甫目光沉凝扫过三国阵列——郑庄公端坐右侧,脸上罩着寒冰,眼中凶戾光芒时隐时现。左侧卫宣公脸色阴沉似雷雨将至的前夜。对面宋殇公则紧抿唇角,握着车轼的手背上青筋突起,似在竭力压制着某种沸腾的情绪。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
吕禄甫稳坐主位,缓缓开言,声音平和却异常清晰有力,足以压下旷野之风送入每个人耳中:“东门喋血,玉石俱焚。孤今日请三位聚首于此,非为判定是非曲直。天下之祸乱,源起于私怨纠结,纠缠不休!刀兵愈利,仇恨愈深;仇深似海,百姓困苦!今孤斗胆问一句——”
他陡然抬首,目光如剑锋般依次钉在三位国君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尔等身为一方之君!所求为何?是世代仇杀,子子孙孙血染疆场!还是封疆之内万民得以安享天伦之乐?!尔等心中所求,为何物?!”
瓦屋之下,骤然一静!郑庄公眼中戾气猛颤了一下。卫宣公面沉如水的脸僵硬凝固。宋殇公死死握住车轼的手微微颤动,指甲陷进坚韧木材中。
吕禄甫目光重新变得沉毅,转向台下三军将士。他声若洪钟,穿透凝固空气传向台下三军:“台下三军将士!”他嗓音震彻寂静会场,“尔等皆有父母妻子!尔等挥戈相向,沙场溅血,今日之亡魂,是宋人?是郑人?还是卫人?!”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人心上,“然不论亡者谁人,尔等家中老幼之悲恸号哭,何曾有过不同?!悲声同,苦泪同!白骨沉埋荒野之中,亦皆为华夏之人!”
卫军阵中有将领眼眶骤然泛红;宋军前排年轻士卒牙关紧咬;连郑国阵中几员悍将,亦面露恻然之色。台上宋殇公眼角剧烈抽搐,喉头滚动几下,紧握的手微微松开。
吕禄甫目光收拢,重新注视身前三位国君,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千钧之重:“宋公,郑公,卫公!三位皆为人主,心怀黎民。孤今日言尽于此!若三位定要为私怨而战,孤绝不再多置一言!齐国即刻便率我强兵退出温地,自去守护自家黎民!然而,”他语气一转,斩钉截铁,“若三位尚存一丝顾念百姓生息,今日便在此瓦屋之下盟誓!捐弃东门旧怨!自此三家为友邻!齐侯在此为证!天地为证!此盟若成,孤当上禀周天子,褒扬三位深明大义!若不成——”语声沉落如巨石坠潭,“各自兵戎相见罢!”
台下三军死寂一片,唯风过旷野,麦浪发出细微沙沙声浪。
郑庄公神色变幻不定,如同风云急转。卫宣公面上神情剧烈挣扎,目光扫过台下自己军中将士脸庞。宋殇公眼神深处汹涌的恨意剧烈翻腾了许久、许久……最终,在台下数万人压抑的沉寂和台上齐侯那如芒在背的目光逼视下,宋殇公如被抽空了所有气力,颓然靠回椅背,颤抖着抬手,无比艰难地开口:“既……既如此……寡人……无异议……”短短数字,耗尽浑身气力。
郑庄公猛然吐出一口浊气,也颓然点头:“……依盟。”
卫宣公神色灰败,沉重合上双眼:“寡人……亦无异议。”
盟誓礼成之时,温地旷野上空炸开惊雷般欢呼之声!卫兵激动得抛起武器,郑卒互相拍打肩背,宋军亦有人擦拭眼角。压在三国民众心头多年的战争阴云似乎在这一刻被强风刮走一角。
一月之后,周室洛邑城垣轮廓在秋阳下显现。郑庄公引着齐国使者昂首步入宫门。周桓王端坐于殿内高处,冕旒垂遮下目光审视着阶下恭敬行礼的诸侯们。
“臣郑伯寤生,谨代宋公、卫公、郑公,叩谢天子洪恩!感蒙齐侯在温地居中调停,使我宋、卫、郑三家捐弃旧怨,永结盟好!战乱得息,万千黎民感念天子之德,齐侯之仁!特此向天子献书报喜!”郑庄公声音朗朗,将一卷誊抄于精美帛书上的三家和约恭敬呈上。
周桓王眼中掠过讶异之色。这齐侯何时竟有如此威势能令这三个出了名的刺头在刀尖上握手言和?然列国和睦,终究是王室衰落以来难得佳音。他面容舒展:“善!齐侯有功社稷,当嘉赏!”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冬风凛冽横扫齐鲁山地。防地官衙大堂里火盆烧得通红,木炭毕剥作响,却依旧难以彻底驱散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气。
堂上铺着崭新兽皮,置两张席案。齐僖公吕禄甫与鲁隐公隔桌对坐。两人身裹厚重裘衣。堂下一隅,高傒、夷仲年、鲁臣叔孙伯鱼等各自静坐,案上茶水蒸腾着白气。
鲁隐公啜饮一口热茶,放下陶杯:“君上欲伐宋?”他语气如止水,“宋卫郑三国前月已捐弃前怨,盟于温地,天下为之赞叹君上调和之功。如今骤然对宋用兵……”他微微摇头,“怕与君上往日‘息兵戈、安黎庶’之声名有所悖逆,更恐有损君上之仁德美誉。”他语重心长,“况且,”目光直视吕禄甫,“宋国历来与我鲁国交情不薄……”
“仁德美誉?”吕禄甫面上无波,唇角却勾起一丝极其浅淡也极其锋利的弧度,如同冰面上微裂的细痕。他伸手指向桌案上那张绘于羊皮之上的中原大图,“敢问鲁公,诸侯征战不休所为何事?宋国坐拥膏腴平原,其民可曾富庶安康?”指尖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