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话音,他身后那几名控弦甲士竟在马上整齐地挽弓搭箭,动作如一人!弓弦紧绷如满月!搭上的箭镞冷光闪烁!一股森然、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冰锥骤然刺破喧嚣的空气!却又在一瞬间被强行压伏下去,沉敛无声,仿佛从未发生。然而方才那短暂爆发的铁血气息,已如同钢印般烙入在场每一个目睹者的神魂深处。
公子翚的面色瞬间变幻,青红交错,额头冷汗涔涔。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和眼前这年轻齐君所展现出的非凡驭术、坐骑之神骏、卫队之精悍,尤其那股沉静下蕴藏的逼人锋芒,让他满腔的羞怒与后怕混合成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他死死盯着庄公那古井无波的年轻脸庞,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僵硬着脸在马上略微拱了拱手,算作回应谢意,随即不再看任何人,狠狠朝自己的车御挥手下令,带着他那声势浩大、此刻却显出一丝慌乱和混乱气焰的车队,悻悻然地掉转方向,朝着另一处猎场驰去。
就在附近不远处勒马驻观、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的宋国大将南宫万,那张因常年征战风霜刻蚀而显得刚硬无比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凝重与惊异之色。当齐庄公那双似乎洞穿一切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时,这位以悍勇骄狂闻名诸国的虎贲之将,竟不由自主地在鞍上微微俯身,颔首致意!那只搅动风云的巨大白羽黑隼,不知何时早已振翅消失在天际深处,仿佛也被这无声却震撼人心的威势彻底慑服,不敢再在这片王者角力的猎场上空盘旋。
齐侯吕购的名字与救驾鲁公、驭术如神、部下精悍沉毅的事迹,在洛水猎场不胫而走。
临淄城西南,毗邻铁矿坑的“百工营”深处。午后的日光透过高大的天棚缝隙射下光柱,其中充斥着飞旋的烟尘。空气滚烫而沉重,混杂着煤炭与铁矿焦灼的气息、汗水挥发的浓烈体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金属被极度捶打时散发出的独特腥气。巨大的噪音层层叠叠,锻锤猛烈夯击铁砧的“铛!铛!铛!”声震耳欲聋,如同永不停歇的战鼓敲打在心脏上;排风扇艰难运作的风响如同垂死的猛兽在低吼;工头们粗野的催促喝骂声更是为这喧嚣的乐章增添着狂暴的变奏。置身其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冷却的熔炉心脏。
一处最为靠近巨大焦炭熔炉的火热角落,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身影正弓腰奋力。炉火烈烈的光芒跳跃着,投射在他古铜色、汗水如河般流淌的脊背上,勾勒出每一块紧绷鼓起的肌肉轮廓,如同精心铸造的钢铁浮雕被活生生剥去了表皮。他双手牢牢攥握着一柄足有二十斤重的精钢长柄锻锤,奋力向一块烧得赤红的铁坯轮番砸下!
锤落之处,铁星四溅!刺耳的叮当敲击声仿佛永无止境。他的动作凝练,每一锤都蕴含着奇特的韵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激起大片金色的星雨!
“石仲!石仲!”有人气喘吁吁地自人堆外挤进来,顶着满耳轰鸣对他大吼,“停!停下!别……别打啦!”
那被唤作石仲的年轻人充耳不闻,铁锤带着呜咽的风声,再次悍然砸落!
来人急了,猛地上前一步,冒着被铁屑烫伤的危险,一把死命攥住他抬锤粗壮的小臂:“石匠石仲!听清楚!奉君侯之命!召你!立刻收拾行装!入宫待诏!”
锤声戛然而止。铁砧上那半块红铁还在滋滋喷吐青烟。石仲抬起头,汗水和炭灰模糊了他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在火热的背景里,亮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胆。
他握着铁锤,锤柄微凉。良久,他把那柄几乎与他手臂融为一体的锻锤轻轻搁在砧座边缘。火舌舔过锤柄,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手掌磨出的厚茧印记。
临淄,齐宫。巨大的日影自东向西缓缓滑移。
“君上,筑城匠师石仲带到。”
低沉浑厚的嗓音打破了殿堂的寂静。石仲并未如寻常布衣谒见时那般跪伏在地。他微微躬身,行了个极为少见甚至带点笨拙的工匠礼,随即挺直脊背,目光越过几道屏风,落在端坐殿中深处的那个身影上。这位出身微贱的匠人赤足走进铺满织毯的殿堂,每一步都在柔软细密的兽毛上留下一个被黑汗浸透的清晰足印。
齐庄公自案牍后抬起头。案几上一册摊开的简牍墨痕未干,是一份关于北面长城烽燧修缮的计划,工正呈报所需的木料、麻索、人工数量,却被朱笔密密勾画几处。
“石匠见过齐侯!”石仲声音不高,因炭火熏燎多年而带着粗粝的沙哑。
庄公并未介意那些显眼的足印,也未示意他更换繁复的臣服,只朝殿旁一座巨大的立地石屏风一指。那是新近运进宫中,准备雕刻镇殿神兽的整块莱山青玉岩料。
“依你看,此石如何?坚否?韧否?可堪雕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