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春寒尚未完全消散,草木初萌的时节,一场牵动整个华夏邦国神经的盛大春蒐大典,在洛水之阳、周天子象征性的“王畿”猎场隆重开启。衰微的周天子高坐于临时搭建的锦帷高台之上,神情木然,如同礼仪的泥偶象征。但环绕猎场中央那九尊承载着天命与礼法道统的巨大“王鼎”所升腾起的祭天告神的白烟袅袅不绝,提醒着所有与会者——这依旧是名义上共尊的秩序核心。宋、鲁、卫、陈、蔡、燕……甚至远从南方江汉赶来的几个荆楚属国的小邦君长,凡能渡河而来的华夏诸侯执柄者,尽数云集。洛水猎场,不仅是一次彰显武力的演武,更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权力场,其暗流涌动的交锋,关乎一国在诸侯间威望高下的微妙平衡。
繁琐耗时的祭祀仪式已毕。广袤无垠的猎场被事先用简易车道纵横交错地划分开来。涂有各种代表国色的车漆的华丽诸侯戎车,在驱车手的呼喝声中,如同一支支离弦利箭,轰鸣着冲入起伏的丘陵密林之间。霎时间,骏马的奔腾嘶鸣、猎犬兴奋狂野的吠叫、弓弦激荡与金铁箭矢撕裂空气的厉啸之声喧嚣震天,惊得林间积雪扑簌簌落下。这是一场周王室仅存的颜面与权威展演,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炫耀武力与兵员素质的绝佳舞台。谁能迅速猎杀最凶猛的巨兽,谁的徒卒在围猎中进退如风、配合无间,都将被那些笔锋如刀、秉实记载的各国史官和观礼他国使者记录在简册卷帙之中,传扬千里。
年轻的齐庄公身着一件毫无繁复纹饰、仅仅镶了深青色边缘的玄色紧身窄袖猎服,并未像许多国君那样亲自驾驭戎车,冲在围猎的最前沿。他仅骑乘在一匹毛色如最浓重夜色般的纯黑骏马上,控辔徐行于一片视野极其开阔、能俯瞰下方猎场大部的高地缓坡。几名身着轻便牛皮札甲、控弦技巧极为娴熟的虎贲锐士神情专注,如同磐石般勒马紧随其后,形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滴水不漏的环卫阵势。
视线所及,不远处地势稍低处,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追逐。鲁国实际掌权的公子翚与宋国赫赫有名、以勇力冠绝三军的猛将南宫万,各自率领着装饰华丽醒目的车队并驾齐驱,声势浩大。尘土在他们车轮下翻滚成黄雾。他们围猎的目标是一头极其雄壮、惊恐万分的成年黄麋。两位贵人志在必得的呼喊咆哮之声如风雷滚滚。鲁军赤红如火的旌旗与宋军玄黑底镶金边的纛旗在风中猎猎翻飞,双方装备精良的甲士高声应和,威势一时无两。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罕见的白羽黑隼,显然被下方滔天的声浪和车马杀气所惊,猛地从一片密林顶端冲天而起,带着被侵犯领地的狂暴愤怒,厉啸着如一道黑白闪电,从鲁国公子的驷马戎车顶部俯冲而过!翼展近一丈的猛禽,羽翼扇动间掀起的劲风带着浓烈的腥气和猛禽特有的戾气,狠狠拍打在公子翚的脸上!
正全神贯注瞄准奔逃麋鹿的公子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心神剧震!更致命的是,他座下的车御也被这恐怖的巨禽惊到,慌乱之间猛力一甩缰绳,鞭声如裂帛!四匹强健的辕马受此重击刺激,瞬间疯狂加速,如脱缰野马般朝着前方一处看似平缓实则隐有陡坡与碎石的地域直冲而去!
“君侯小心!” 侍从的惊呼声被风声撕得粉碎!
“驾!” 几乎就在公子翚战车失控冲出的同一瞬间,高坡上的齐庄公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断喝,手中缰绳猛地一抖!那匹与其心意相通的神骏黑马“墨龙”,如同瞬间化为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利箭,后蹄奋力蹬踏,碎石乱溅!马蹄踏碎坡上薄雪覆盖的冰棱,激射起一片细碎而亮眼的冰屑!动作之快,竟是以难以想象的角度斜刺里直接冲下了陡坡!
千钧一发!电光石火之间!黑色战马已然如同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黑色玄壁,鬼魅般地斜插横亘于公子翚失控战车的前方,距离那咆哮狂奔的骏马鼻端不足半丈!那几匹狂躁的辕马眼见前方凭空出现如此庞大的障碍物,惊骇得本能地猛然扬蹄长嘶!剧烈的冲击陡然转向!
公子翚乘坐的战车被这完全违反常理的横拦之势猛烈带动,车轮剧震,在松软混合冰雪的地面上剧烈侧滑、扭动,眼看就要倾覆翻倒,将一车人碾压在沉重的车辕之下!
“啊——” 生死关头,公子翚只能死死抱住剧烈摇晃的车轼,脸色煞白如纸。
而就在此时!“驭!” 齐庄公一声沉稳清晰、如同洪钟炸响在奔马耳畔的驭马声狠狠压下!黑马“墨龙”四蹄如同生根一般,硬生生刹住去势!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几名护卫锐士的行动更加令人震撼——几乎是主公控马的同一刹那,数名甲士齐刷刷勒紧缰绳!动作整齐划一!战马瞬间由奔驰转为停驻!如同钉死在战场的数根巨大楔子!堪堪在鲁车即将完全倾覆的极限边缘,形成了一道沉稳坚固的屏障,抵住了即将倒下的战车!
公子翚在剧烈的晃动与满眼尘土飞扬中,终于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步之外如同山岳般勒马凝立、玄衣猎装一尘不染的齐庄公。黑马“墨龙”巨大的头颅高昂,喷吐着粗重的白气,而它的主人面容沉静,眼神澄澈,非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