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砥石成鼎(8/8)
石仲并未上前触摸细看,只目测片刻,便摇头,斩钉截铁:“莱山青石?硬脆有余,韧性稍逊!以普通斧凿之力,只能断其棱角,琢其皮毛,难以深入刻画龙虎神兽盘曲肌理之力与意。若要作大图,须得……”他目光转向殿角,“请赐水两桶!”
侍立的内侍愕然看向庄公。庄公微微颔首。冷水很快抬来。
石仲脱去已浸透汗水的破旧外褂,露出一身如钢铁锻打般、遍布新旧疤痕和虬结筋肉的躯体。他沉腰坐马,双臂陡然发力,抱起一桶水浇在那巨大的青石屏风顶部!
冷水哗啦啦直下,顺着巨石的纹路流成几道水线。
“再看!”石仲指着水流漫漶后那巨石上显露出的几道细长深色纹理,“石筋!此为先天所裂!遇外力易自此崩断!君上若执意要以此石为基……”他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匠人特有的固执,“非得借沂水之北磐石谷的‘灰纹岩’!性韧!温!耐千击!不裂!”
殿内一片寂静,几个侍立的文官皱眉,觉得此人粗鄙,更惊讶于他对一块石料的偏执与判断。
齐庄公的目光却没有看石,反而长久地落在石仲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双臂上,那上面既有火烫的烙印,也有被岩石割裂的旧创。那手臂如同一座活体石碑,铭刻着千锤万凿的磨砺。
“石仲,”庄公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孤意筑一城,非守临淄。”
石仲一怔。
庄公起身,拿起案牍上那份被朱笔勾画的简牍,径直走下御座,一直走到石仲面前数步之地,将简牍递向他。石仲下意识在汗湿的腿上擦了擦满是石粉的粗糙大手,才双手接过。那是一份边防图。朱笔勾勒的正是临淄北面,一条沿崇山峻岭之势而设的烽燧边墙规划。那线条走势蜿蜒曲折,却在几处关键节点被朱笔重重勾出,旁边细密小注:“此三处隘口,疑为戎骑最易突破处,须加厚墙垒一倍!然工正计料不实!存疑!”
石仲的目光瞬间被那几处朱红钩画钉住,粗砺的手指滑过简牍,仿佛正感受着那几处山峦的走势与风雨侵蚀的凹痕。他对齐宫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新血,但关于齐北边境山壑沟溪的地貌脉络,却如同刻在他筋骨里的年轮般熟悉。
“依你之见……这些石料、人夫之数……足敷此城所用么?”庄公的声音沉入寂静。
石仲猛地抬起头,炭火熏烤过的双眸深处,仿佛有东西被瞬间点燃了。那柄曾日夜操弄的沉重铁锤影子,从他宽阔粗糙的脊背间无声地显现出来。
“君上!”石匠石仲声音竟微微发颤,因压抑不住的亢奋而撕裂沙哑,“莫说石料、人夫!若予我三千敢掘石之力役!我……我石仲,可用此山为石母!”他死死盯着那张边防图上的重重山峦,“为齐国!凿一条……啃不动的石头城筋!”
殿角的铜漏滴水声,在这一刻清晰无比。齐庄公看着眼前这一身热汗黑痕如刚从地脉中挖出来的汉子,缓缓道:
“齐国长城督造主工……便是你了。”
日暮时分,齐宫东阳高台上。
高台临风,齐庄公凭栏而立。极目北眺,暮色四合中,远方的青黛色山脊连绵,一道依稀可见的黑线正沿山势缓慢地隆起、延伸——那是正在奋力修筑的齐国长城最初的骨脊。冬雪将落未落,天际已透出浓重的青灰寒意。
风掠过空旷高台,卷起他玄色深衣的广袖翻飞,如墨蝶展翼。腰间的螭钮玉印因年深日久,被掌心摩挲得边缘异常温润圆滑。袖内深处,那块三代相传、坚硬微凉如初的青石砥石,硌在腕骨内侧,留下熟悉的压力印痕。
太史离须发已然全白,身形更加佝偻,扶着拐杖立在阶下阴影里,声音苍老得如同一缕干枯的苇絮:“君上继位迄今……十……十有七载矣……邢为姻盟,抗晋之西渐;援粮卫,抵宋之北窥……筑边墙,广储甲,缮兵练……纳诸子寒门于庠序……天下诸侯……已称小霸……”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似乎有些气力不继,“敢问君上……欲使此霸业……更上一层否?”
风声如诉。庄公手指抚过冰凉的玉石栏杆,指尖所触,竟是一片被风刮起、黏在石缝中的枯黄苇叶。他捻起那片单薄而坚韧的叶子,望着北方那缓缓沉入暮色大地的、如同沉睡巨龙脊柱的长城暗影轮廓。
“砥石……”他摩挲着袖中的硬物,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已磨成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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