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烛芯“啪”地爆开一粒细小的灯花。光芒骤然亮了一瞬,复又黯淡,如同垂死前的挣扎。那点微弱光芒下,“不威者骨不立”的狰狞血色字迹,扭曲得如同蚯蚓。
齐文公指尖终于落下,没有触碰那血帛,只是轻轻覆盖在旁边那把青铜小刀冰冷的握柄上。冰冷的触感沿着指骨瞬间蔓延。
“传。”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从极深寒水里捞出的喑哑和冰冷,在空荡大殿中清晰无比地扩散开来,撞击墙壁后又反弹回来。
大司徒须发如银丝微颤,恭敬地将一卷沉甸甸的木牍高高奉过头顶,语速快得像在躲避什么追缉:
“……昨夜司寇所呈逆案首犯七十有七之口供录契已悉数勘验完毕!其党羽、勾连、私会之处、交游姓名尽录在案!”他喉咙滑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引蛇入洞的诱惑,“凡供词所涉,无论贵贱贤愚,皆疑为动摇国本之隐患!或捕或囚,当以雷霆迅疾,方可绝……”他微微抬眼,浑浊的眼珠紧张地扫向文公的手指。那指尖此刻正有意无意地抚摸着青铜小刀柄端那粒幽暗的绿松石血眼。
齐文公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摊开的血书上,仿佛在研读古老碑铭。
司寇紧随其后上前一步,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声音粗壮有力:“逆首行刑之时,莒城、营丘、莱芜等十六邑俱有刁民聚众滋事!司隶卫尉已按律锁拿为首倡乱者六十四人!尚有……”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字眼,“……滋事罪徒余众一百五十有奇!按旧律:祸乱纲常、蔑视君威者,施刖刑!或枭首示儆于市井三日!”话语中带着某种嗜血的兴奋和期待完成的迫切。
文公依然沉默。殿内空气粘稠如凝滞的血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殿门方向隐约传来嘈杂!声音不大,却被死寂衬托得格外刺耳。是妇孺老弱凄惶的啼哭,混杂着男子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嘶哑的哀求声!如同一群走投无路的幼兽,隔着层层宫门与帷幕撞了进来。
老内侍本就紧贴地面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颤了一下。
齐文公的手指,终于从那粒阴冷的绿松石血眼上移开,缓缓抬了起来。他没有看阶下屏息凝神的两位重臣,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司寇录存的那几十份首犯口供木牍,”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从血帛上移开,仿佛穿透帷幕,落向远方,“连同昨夜查抄宫中私室得来的那些……”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无论记于何物之上……待会儿……于东庭中天炉之处,当孤的面,一并焚之。”
大司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蛇。司寇魁梧的身躯也瞬间僵直,喉头似乎被硬物堵住!
“至于那百来个跪在门口的农人,”文公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大司徒亲自去见。就说……”他目光扫过空旷大殿,“宫中岁用减半,腾挪出的米粟盐麻,分发给他们,足够熬过今冬。至于营丘司马献功的六百金,”他顿了一顿,转向僵硬如石的大司徒,“不必入内库,拿出三百,替寡人走一趟莱芜。那里的盐工……太苦。另外三百……用作修缮被雨水冲毁的官陂水渠之用。着有司……即日督工。”
大司徒张口欲言,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将头颅垂得更低,银丝拂过冰冷的地面。
“至于那些司隶拿回来的所谓‘滋事’农人,”文公的目光如冰凌,掠过司寇那张因震惊而微微涨红的脸,“查清为首者不过三两人?杖责二十,即刻放回。余下人等,”他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未滋事,更无罪过。好生问清他们缘何至此,有无难处。若有饥寒……一并……赐粮遣归!”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不再理会阶下站立的两人,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指尖滑过血帛边缘的焦痕,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这充斥着血腥与权欲的殿堂:
“天……也该亮了。”烛火跳跃着,将那枚松绿石血眼映得忽明忽暗,仿佛一只从未真正阖上过的恶魔之眸。
青铜小刀静静地躺在烛台投下的光晕之外,幽光点点。
莒城的残冬带着凛冽的余威。齐宫深处那座历代国君用以冥想祷告的东阳台上,松柏的寒翠在稀薄的夕照里透出几分顽强的生机。厚重的帷幔被两名力士奋力拉开,夕阳的光芒如同一匹熔化的金红锦缎,猛地泼洒进来,瞬间驱散了经年沉积的阴冷潮气和霉味,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涩。尘埃在光束中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