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露出原本被忽视的宏大石柱上的古老云雷纹饰,那沉重的阴鸷气息被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边。
新铸的“静安”编钟被庄重地悬于高阔石台最西端一座重新修葺的石亭之下。青铜钟体迎着落日,泛着幽玄沉稳的暗光。为首的乐正长袍肃立,深吸一口气,饱含力道的双臂执着钟锤,沉稳有力地击向最大的那口甬钟!
“镗——!”
厚重雄浑、圆润悠长的钟鸣骤然响起!庄严而不暴戾,余韵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如同平静宽广的湖面被投下巨石,庄严的波纹向着整个宫城荡漾开去!仿佛一道无形的驱邪符咒,所过之处,长久积郁的血腥戾气与暴虐威压,被一点点稀释、荡涤。钟声清越激扬,穿透宫墙,掠过殿宇飞檐,将一种迥异于往昔的庄穆气象散播向城中寂静的千家万户。
齐文公吕赤独自凭栏。素净的长袍替代了沉重的冕服,衣摆被高处的风鼓起,勾勒出他依旧清瘦却不再单薄如纸的身形。他手里摩挲着一件坚硬的东西——正是那柄青铜小刀,握柄末端松绿石血沁在落日熔金中仿佛被点燃。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新铸的钟体。冰凉的触感下,是金属积蓄的、沉静而内敛的力量。那“不威者骨不立”的狰狞血书,连同那柄染着无尽血债的小刀……仿佛在此刻被这钟声短暂地隔绝了。
他背对着宫苑深处鳞次栉比的殿宇群,身影被落日扯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打磨光洁如新的石板地面上。极目远眺,越过宫墙箭楼,掠过城外那片曾被征用如今已清理平整的“白骨台”旧址,远处沃野尽头,灵山巨大的沉默轮廓在晚霞中呈现出一种深邃而肃穆的苍黛色。几只归巢的飞鸟,拖着细长的影子,投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黛之间。
天尽头,最后一抹残阳如血般燃烧,正在迅速沉入那巨大山体的背后。余晖为厚重的云层镶上触目惊心的金红。就在这壮丽得近乎残酷的色彩中,吕赤缓缓抬起手臂。那柄曾浸透了暴戾与恐惧的小刀,在沉郁悠长的钟声里,被他高举过头顶,任由那最后的血光在刀锋上跳跃、燃烧!
火焰腾起!
一张被火舌疯狂舔舐的帛书边缘急剧翻卷、焦黑、化为飞灰,连同上面那五个以血为墨、书写疯狂的诅咒字迹——“不威者骨不立”,一同在炽烈的火焰中扭曲、崩解,顷刻间便化作无数点飘散的余烬火星!
青烟笔直升腾,带着焦臭与血痕消弭的气息,旋即被高台呼啸而过的风粗暴地撕碎、散尽,不留一丝痕迹。他将那光秃秃的青铜刀柄用力朝着深涧方向一甩!
它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下,永远告别这曾笼罩于血色王庭的宫阙。
青铜编钟发出最后几声余响,悠长辽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