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父无声地走近几步,俯下身。他那石雕般的面容在幽暗灯光下愈发显得生冷严峻。他沉默地伸出微凉干燥的手指,极其轻缓地搭在桓王枯瘦苍白的手腕上。那只垂落在锦褥间的手腕细弱得如同易碎的鸟骨,皮肤像揉皱发黄的皮纸。脉搏的跳动在他指尖下微弱得难以辨识,如同冰层深处一条随时会凝滞断绝的微流,时有时无,几乎要消散于无形。
殿内死寂。灯盘中跳动的火苗似乎也凝滞了,在周遭投下摇曳不安的巨大阴影。
许久,忌父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直起腰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传,”他转向老宦者,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太子佗,入侍汤药,即行监国事。”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竟似比方才更加清冷,如金石坠地,“并……召周公黑肩,即刻入见。”提及那个名字时,语气微不可察地略顿。
当“周公黑肩”四字出口时,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骤然抛掷进深潭,惊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昏暗中,那张几无人色的面孔似乎猛地绷紧了一下,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剧烈地转动了几下。周桓王那只搭在老宦者臂弯的手竟痉挛般死死攥住了那枯瘦的胳膊!力道之大,使得老宦者全身都僵硬紧绷,浑浊的眼睛瞬间因疼痛而眯起。随即,那只枯手如同失去所有牵拉的线,颓然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锦衾上,微微弹动了一下,便再也不动。
整个躯体重又陷入彻底的、死一般的僵直。仅有唇边那块覆盖的白麻巾,在忌父冷锐目光的注视下,再次显出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凹陷起伏。
“太子已在宫室候见。”老宦者吸着气,用极轻的声音回答,竭力掩饰着手臂上钻心的疼痛。
“嗯。”虢公忌父的声音平淡无波。他目光如两把冰冷的锥子,沉沉钉在桓王毫无血色的面容上,掠过那紧闭的、深陷的眼窝,停留片刻。最终,他缓缓收回视线,转身,玄色披风的宽大下摆无声拂过冰冷的地砖,如同一片不祥的夜影,向殿门方向滑去。“太子与周公皆至时,报我知晓。”最后几个字随着他再次融入门外更深邃的黑暗,一同消散。
沉重的宫门又一次沉重地阖上,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闷响,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消泯无踪。浓稠的黑暗再次挤压过来,将楠木大榻围得铁桶一般。火苗的微光被压制得更为渺小,只在那枯槁面容上,映出一片摇摇欲坠的惨淡之色。
老宦者默默低头,继续用微温的湿巾擦拭着那只刚刚攥过他、此时又无力垂落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于哀悼的仪式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动作,微微抬起头。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榻上微弱起伏的白麻巾缝隙里,逸出了几个极轻、几乎散入尘埃的气音,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无比的绝望意味:
“黑……肩……快……来……”
幽暗的寝殿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凝结的琥珀。药鼎中的汤药早已煎熬至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底子,炭火盆里只剩几抹暗红余烬,挣扎地发出细小的爆裂轻响。先前老宦者反复添的香木早已燃尽,青烟散绝。空气污浊凝滞,只剩下绝望凝固后的沉重和药渣焦苦的、挥之不去的余味。
“踏……踏……”
细微的、刻意放轻又难掩仓促的步履声,从厚重的宫门外隐隐传来。近了、更近了,径直响到殿门处停下。守候的内侍无声地将沉重的宫门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一道身影裹挟着春夜的寒意疾步踏入。来人高大挺括,步履间虽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千钧重量。一件深赭色的宽袍取代了外出的锦袍,腰间束带紧系,勾勒出紧绷的腰线。脸上带有显而易见的倦色,鬓发散乱,几缕黑发粘附在汗涔涔的鬓角。然而那双眸子却灼亮得惊人,焦急之下蕴含着沉稳的力量。正是周公黑肩。
他甫一踏入殿中,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也未曾瞥向躬身行礼的老宦者,一双锐目便已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卧榻上那昏沉的身影。他大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便已近至榻边。双膝“咚”地一声沉重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双手伸出,不由分说便牢牢握住了榻边那只枯槁冰冷的手。那手被他握在掌心,轻飘无力得如同枯叶。
“陛下!周公黑肩奉召觐见!”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带着风尘仆仆的余响和强行抑制的震颤。
那只枯槁如藤蔓的手,在黑肩滚烫有力的掌握中似乎微弱地挣动了一下。沉寂的面容上,深深凹陷的眼窝上方,覆盖的白眉微微地颤动了几下,紧闭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道几不可见的缝隙,露出一线黯淡浑浊的瞳光。唇边沾湿泛白的麻巾下,发出一串模糊破碎的音节,像枯叶在寒风中最后的簌响:“来……了……”喘息着,夹杂着破风箱拉开的嘶嘶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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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殿内一根冷硬的柱子,无声地出现在寝殿更幽暗的一角,玄色衣袍与那里的阴影浑然一体。他的双眼在黑肩跪地握住桓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