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绝对的、深渊般的沉默。只有燎炉中火焰烧灼龟甲残骸发出的最后几声微不足道的噼啪轻响。
那片巨大的、笼罩着王座的阴影似乎也因为这史无前例的臣伏姿态而微微摇曳起来。
“何!卦!”王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已然彻底变调!不再是暴怒的帝王威权,而是某种被彻底剥离了外衣、裸露在命运风暴核心处挣扎嘶鸣的铁器发出的、混合着最深处恐惧与歇斯底里的扭曲回响!
伏地的明甫,终于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却字字如青铜掷地的声调,清晰地将那可怕的卜辞念了出来:
“‘水覆鼎彝,王终亡于水。’天命所示,昭昭在鉴!”
“胡——言!”一声野兽负伤垂死般的厉吼炸裂!阶上那玄色身影猛地转过身来!一直被他身躯笼罩的巨大屏风阴影随之移动!
“哗啦——轰!”刺耳的碎裂巨响!那张横亘在阶前、摆着玉樽金盏的巨大精美漆案被他暴起一脚狠狠踹翻!木料破碎的厉啸和金玉器物暴雨般砸落冰冷地面的杂乱声响在大殿中疯狂回荡,如同某种巨大的礼器被蛮横地推下高台!
年轻周王的脸在仅存的幽光与炉火的交织中第一次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原本俊逸而傲慢的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狂怒和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所有属于王的尊贵、气度和威仪,都在那双赤红得如同沁出血泪、几乎要撕裂眼眶的暴戾眼眸下被撕得粉碎!那是一种濒临彻底崩溃的狰狞。
“乱臣!祸心!汝焉敢以妖言惑众!诅咒寡人!”他指着下方深伏于地的老史官,手指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枝,声音尖利欲裂,“寡人奉天承运!寡人乃武王之嫡嗣!成康之业承继者!煌煌天命岂容亵渎!焉能……焉能亡于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尖利、扭曲、撕裂,如同铁器摩擦着坚硬的石块。那身华贵的玄色大氅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翻飞鼓荡,如同一只被囚于无形牢笼中疯狂冲撞挣扎却又徒劳无功的垂死黑翼玄鸟。
“寡人不信天!”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出无数凄厉的回音,令人头皮发麻,“寡人!只信寡人手中剑!”伴随着这狂悖到顶点的嘶吼,他已“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那柄镶嵌着美玉、缠绕着紫绶、曾象征武王伐纣无上功勋的青铜宝剑被他高高擎起!冰冷的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直指阶下深伏的史官!
就在这千钧一发、血腥即将喷溅的瞬间——
“大——王——!”阶下响起一声悲怆急切的老臣呼喊!
是太保!他须发尽白,额角的冷汗在幽暗中闪着光,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阶上那几乎陷入癫狂的王,用一种近乎哀泣的语气,声音却强行稳住:“天命示警,万民惶怖!非刑戮可改!请王……息雷霆之怒,先……抚人心!国之重器在此刻……切莫……决绝于天心啊!”
“国之重器?哈哈哈哈哈!”年轻周王爆发出一阵更加惨厉的狂笑,手中冰冷的剑锋依旧狂乱地抖动着,剑尖直指伏于金砖地的明甫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国之重器便是这些……日日妄议寡人的史官?!这天,这龟甲!妖孽!统统妖孽!”
他的吼叫戛然而止!目光如同淬毒的蛇信,猛地射向大殿尽头!
殿门之外,那片被五色妖光彻底统治的天空下,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倒下了,发出了极其沉闷的巨大撞击声!
镐京城最高的方位之一,祭祀祖庙专用的重器库方向?还是……新近铸就、即将用于昭告周王威德的那批国之重器?
仲予不知自己是如何拖着受伤的肩膀、如同破败的傀儡般挣扎回太史署偏殿的。剧痛锥心刺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头发出呻吟。他倚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自己不要彻底倒下。
署内混乱狼藉。简牍倾覆散落一地,刻刀和竹筒滚得到处都是。几个年轻史吏瑟缩在角落里,脸色如同被遗弃的白帛,眼神麻木呆滞。这里仿佛已经被风暴扫荡过数遍。但还有一个人影,固执地守护着一角残留的秩序。
是老史官明甫。他在一片狼藉中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旧席上,身姿挺直如故。手中那杆用于刻字的尖利青铜刻刀,正沉稳有力地划过一片新削出的竹简。火把不安地摇曳着,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不断晃动的阴影刻痕,唯有那双低垂凝视着竹简的眼睛,依然沉淀着一种风暴过后的……死水般的宁静与凝重。
“明师……”仲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明甫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有那平稳得近乎刻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身可伤,心不可废。所见所闻,即当录之。此乃……史之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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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处再次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仲予眼前阵阵发黑。他靠着门框,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掠过那些散落狼藉的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