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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号令如同锋利的冰锥,猛然刺穿了大帐上空压抑的死寂,也刺破了帐外鼎沸营盘的表象。短暂的沉默之后,营盘如同炸开的蜂巢,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诧、恐慌、无法理解的怒吼和悲愤的呐喊!
“退兵?!为何退兵?!”
“商狗就在眼前!为何不杀过去?!”
“太子!我们要渡河!我们要报仇!”
“军令如山!退!快退!”
“耻辱啊!天大的耻辱!”
姬发的脚步未有丝毫停滞。他刚踏出帐门一步,一股强劲的、带着黄河腥泥气息的河风扑面而来,夹带着营盘中骤然升腾的混乱喧嚣,几乎将他扑得向后一仰。他稳住身形,身后的帐帘沉重垂下,将帐内的死寂、木主的气息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绝在身后。
眼前是骤然慌乱起来的营盘景象。远处,是那条浊浪翻涌、永不停歇的黄河。更远处,对岸氤氲的水汽之后,只有一片昏暗的、模糊不清的轮廓,那是朝歌的方向,也是仇恨与希望交织的彼岸。冰冷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暖意地洒在他冰冷的青铜肩甲上,反射出黯淡的光泽,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如同置身荒原般的孤寂与沉重。
“太子发,”姜尚苍老但稳如磐石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老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旁一步之遥,那卷硕大的、显得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渔网抱在臂弯里。他的眼睛并非望向嘈杂混乱的营盘,也不是奔流不息的黄河,而是越过它们,投向那一片迷雾般混沌的东岸彼岸深处,目光深邃悠远,仿佛能穿透一切浑浊的水汽和弥漫的尘烟,看到未来某个清晰的节点。
姬发侧头看他,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姜尚布满褶皱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如同云雾消散前难以捕捉的痕迹。“今日之退,”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又字字分明,如同珠落玉盘,“来日渡河,必见祥瑞。”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姬发手中紧抱的文王木主包裹上,语调更为深邃玄奥,仿佛在吟诵古老的谶语,“白鱼跃于王舟……或已在这浊流之下,静候其时。”说罢,竟不再多言,抱着他那旧渔网,步履轻缓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一辆正在士兵吆喝下缓缓掉头的车驾,佝偻的背影迅速融入因撤军令而愈发涌动、混乱的人潮与辎重之中,消失不见。
白鱼?王舟?
姬发咀嚼着这玄之又玄的词语,心头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的轻松或希望,反倒像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预兆?祥瑞?何其缥缈!眼前所见,唯有真实的困惑与愤怒如同沸腾的黄汤在营盘中翻滚、蔓延。士兵们不解的眼神,将领们压抑的怒火,营盘拆除时发出的杂乱声响,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收回目光,望向眼前奔腾的黄河。浑浊的浪头拍击着西岸的泥沙碎石,一遍遍凶猛地冲上,又带着不甘的呜咽无力地退下,留下湿漉漉的、肮脏的痕迹。浑浊的河水中,一丛丛枯黄的芦苇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挺立着,发出呜咽般的、连绵不绝的摩擦声,像是在为这支被迫后退的大军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黄河西岸的营盘已被拆除近半。曾经密如星火、旌旗招展的壮观景象,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疮痍。折断的木桩、散乱的柴草、熄灭的残火灰烬、遗弃的破旧杂物被无情地遗弃在原地,如同巨兽褪下的鳞甲。人声依旧鼎沸,却不再是临战前的激昂与期待,而是混杂着疲惫、迷茫、不甘的怨怼和低声的咒骂。伤马的痛苦嘶鸣,沉重的车轮在泥泞土地上打滑发出的刺耳摩擦声,督军士卒急躁而粗暴的吆喝驱赶声,兵士卸甲解装时金属部件碰撞的闷响,夹杂着随军妇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种种声响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闷的网,笼罩在即将撤离的河滩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撤退的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低落。
姬发独自伫立在一片稍高的土丘之巅,这里是中军最后撤离的位置。晚风更加凛冽,如无数把细小寒冷的刀刃刮过面颊,切割着他皮肤上那点残存的热意,试图将他最后一丝温度也带走。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素旧的麻布衣,外面套着冰冷的青铜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八万大军缓缓拔营、掉头西行的杂乱声浪如同浑浊的潮水,从他脚下铺展蔓延开去,带着一种大势已去的颓然。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无意识地、反复地触碰着怀中那块沉甸甸的包裹。厚重麻布的粗糙感混合着木质的微凉,透过冰冷的甲片传来,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依靠和慰藉的实物。
姜太公“白鱼献瑞”的预言如同水雾中的蜃景,遥远得不可捉摸,在现实的沉重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取而代之的,是微子启那泣血般控诉纣王暴政的声音,是兖侯捏碎陶杯时手上涌出的刺目猩红,是司马祁写在袍服上那力透字背、却被鲜血染污了的“雪耻”二字……以及尤浑那嚣张狂徒“太子发当为酒器”的恶毒叫嚣!它们轮番撕扯着他的心志,一遍又一遍质询着